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坍塌的灯火》(第一部) 作者:peggyfan

第一章 故乡的召唤

  上帝,为何把苦难加在不能反抗的人头上,
  为何我得在这阴霾中不得超生?
  我周围的愁云浓雾啊,
  充满冰凉和沉寂的气息,
  如何来证明我父之慈悲,
  请给我赎罪的机会。
  假如我果真有罪……

  乡村一处砖房,周围景致十分动人,旁边有小路经过,牛和鹅的叫声以及来来往往的车和农民虽然面黄肌瘦,但淳朴中已有不少怨恨,是当时典型的欧洲田园风格。这里是德西兹村,这漂亮房子的门前,一个十分年轻的小女孩正在带着发泄的情绪使劲冲洗她奈何不得的地毯。
  她用棍子敲,反而让脏水溅了自己满头满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开始用手中的棍子使劲捅,满是不砸死它不罢休的仇恨,眼泪在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打转转,丰润的小脸憋得通红,完全没注意到院子外面一辆漂亮马车停了下来。
  就听见一声惊叫。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穿着讲究的少女,身后还有个保姆装扮的人为她拿着行李。少女看起来比洗东西的孩子大几岁,她一头棕黑色卷发被帽子压住,帽子下的脸长得端正漂亮,可是带着几分愠怒,因为出门穿的外套下摆上沾着水的痕迹,一定是刚才溅上去的。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您。”孩子站直以后,向她欠了欠身。她这一下可谓不卑不亢,大方得体,引发了少女的不服气和好奇,最终,她问出了一个问题:“请问您是这里的什么人?”
  “是帮工。”
  “那么,您家主人是不是叫做圣朱斯特先生?”
  虽然“主人”二字十分刺耳,她还是肯定地摇了摇头:“不是。这里没有叫这个的人。”
  少女看了看保姆,保姆赶紧从衣服里取出张纸条仔细核对地址,看了足足三遍,也给了少女一个斩钉截铁的答复:“没错小姐,就是这里,您叔公的房子,少爷小的时候我就是在这个宅子里把他带大的。”
  于是少女再次问:“真的没有这个人?”
  “真的。住在这里的先生叫安托瓦,不叫圣朱斯特。”
  得到“不清楚”的答复,少女和保姆似乎有默契地离开了。
  夜幕降临,这房子大门口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个步伐有些不稳当,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和他互相扶持的漂亮小伙子,在这穷乡僻壤上尽量遵守礼节,丝毫没有表现出醉鬼的丑态。他,失态,简直好笑,不管别人如何,没有他不自尊自爱的时候。从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可以看出来,他实在是醉了。
  “夏露,你在吗?”
  名叫夏露的孩子简直被这情景吓了一跳,这个女人明显不正派,虽然没有表现出特别不堪入目的低俗来。她自己年幼力气小扛不动,还好他自己能走回他的床上去躺着。
  就在他迈进卧室门的一刻,传来大门被弄开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人的脚步声。小姑娘赶忙去看,却发现来的人正是上午来过的,棕黑色头发的小姐和她的保姆。她一进门,直奔傻眼的安托瓦,一把将他身边的女人推到旁边,让她从哪来回哪去,她自己则捉住他的袖子把他按在床上坐着,气呼呼中带着亲昵的撒娇:“在学校读了两年,就开小差到这里来了,你可知道妈妈派我找了多少个地方才找到你的?”
  安托瓦试着站起来解释——其实他干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什么诡辩都没有用——“玛丽,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吗,我没有想象你半夜醉酒,没有想象你抱着个不体面的女人,这都是我自己看到的。”
  “你结婚以后管你的就不是妈妈了”
  “可是你是我们家唯一没结婚的人。”
  “那你就装做没找到我。”
  “听说你在大学成绩还很好?”玛丽以非常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
  “真的。”他分明在说谎。
  夏露看出玛丽对他的指责在于逃学:“可是,他的确每天都在学习历史和政治。”
  玛丽看了看夏露,回头再看安托瓦的时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抱怨了:“你还欺骗这样一个小孩小小年纪来服侍你。她多大?”她叹气对夏露说,“你也是,帮他隐瞒,要不是我躲起来等他回家,还发现不了。”
  “我可是从来不知道您的全名呀,先生。”夏露转向安托瓦。
  他点头:“夏露年纪小,不懂事。”
  “妈妈让我找到你以后就带你回家,不然我别想回娘家。别忘记,每次都是我帮你脱身的,你也帮我一次好不好,哥哥。”玛丽宣判。
  他的表情象被冰冻了一样有趣。
  “她一直为了你伤脑筋。”她增补道。
  圣朱斯特家的马车果然一直在门口,车夫和保姆把他的东西拣重要的搬了上去,两个人亲切地问候了夏露,请她和他们一起回去。
  车上有点拥挤,安托瓦紧紧地贴着夏露,偶尔看她的时候,他呼吸的温热都能够感觉到。没有被押解犯人的垂头丧气,他一路上总是在说笑话,有时候是俯在耳边对夏露一个人说,有时候是对大家。
  马车行进到关哨的时候,在他们前面的地方出现了一匹快马,拿的是以国王名义签署的通缉令,正在到处散发。安托瓦在马车深处发出不屑的冷笑。

  “哥哥,”玛丽用眼神质问他,“还走不走?”
  “往回走,然后你们自己回家,我找个地方避避。”
  玛丽翘起圆圆的小嘴,一丝冷汗从她额头滑落。
  夏露暗自奇怪,他们,和国王陛下的文书有什么关系呢?随着他们一起到了乡村一处偏僻的河谷,玛丽给安托瓦留下了他的书和随身衣服,最后还把自己所带的钱分了他大半。她坚持要知道夏露这样的小孩子怎么沦落到当帮工,安托瓦简单地阐述了一下。漂亮的玛丽靠在自己哥哥的肩膀上哭了一阵子才抹干净眼泪重新上车,现在安托瓦只剩下自己的箱子和同他一起的夏露了。她离开的时候提到“德利丝”这个名字,夏露觉得,只是这个名字,就有能够把火与冰融合的魔力。
  “安托瓦,为什么你不和她一起走?”
  “因为要逃命。”他提着箱子只顾走路,夏露想接过去,给拒绝了。
  “先生,谁要伤害你?”
  “咱们亲爱的路易陛下,刚才的文书就是通缉我的。”
  “这么说您就是他们说的圣朱斯特先生。您做什么坏事了?”
  “哎呀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他踌躇满志地望了望蜿蜒伸向平原的小路,“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都回到过去那样,完全没有不平等,没有特权,没有愚昧的,受压迫的人,该是件多么好的事情。”
  “我觉得退回原始社会根本不可能。”
  安托瓦不信任也就罢了,还用这样的眼神逗她玩实在是过分。
  这一路上过得很不平静,到处躲藏不说,还没个安稳觉好睡,总得赶在警察和宪兵之前动身,虽然年纪小,夏露也知道政治犯被捕不是死刑就是进巴士底坐牢,安托瓦一个多么干净讲究的人,怎么可能在那种光听就足够让太太们昏倒的地方待着,让别人把他关到胡子白了,记忆全部消退变成个白痴呢?
  这天夜晚居然下起了雨,没有遮蔽的地方他们就在山洞里互相依偎着,好象周围布满了抓捕他的公告,还有看不到尽头的雨幕,灰暗寒冷绵延到黑夜的尽头,只有他透湿的胸膛还能让夏露感到暖意,可是夏露还是哭了,她讨厌湿漉漉的感觉而且冷与劳累和恐惧几乎一起气坏了她,她不断地抽鼻子,把头埋进安托瓦怀里,雨水还是顺着脸流——做家务也就算了,辛苦也辛苦了,却还得受这份罪,如果这时候再夹杂两下狼的嗥叫,她准大发雷霆。
  嗡嗡和噼里啪啦的雨点声音小下来的时候,安托瓦温和地问她:“感冒了?”
  “没有。”一点鼻塞的声音飘出来。
  过了很久,当他终于把洞里一点点干燥的树枝点燃的时候,她才感觉到温暖。“为什么刚才不点?”
  “为了节省燃料。要睡觉了,有火野兽就肯定不敢靠近。”
  “那么显然我得跟你学,因为你知道得比我多。”
  “我爸爸教的,他在军队里的时候就知道很多有趣的东西。”火焰映照着他没有表情的脸,犹如大理石雕一样坚硬永恒的肖像让夏露找回了参观艺术品的感觉,然后他就着这样的表情说:“等到了巴黎,你就要听话,那里不是小孩子能够独自待的地方。”
  “可是,您不去瑞士吗?”
  他扔下拨火棍子笑了:“等政府不再看重我的时候,再去旅游吧,现在要紧的是藏到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来,给我看看你的牙长出来了没有。”
  “还没,”夏露舔了舔嘴唇,“先掉下的这颗现在还没长出来。”
  他让夏露张开嘴,仔细看了看:“行了,到巴黎后得给你找个牙医检查。现在你得……”说完开始把行李打开,把他最喜欢的镶着很多蕾丝的衬衫铺在地上,指着它们说:“睡觉。”
  “我不困,我想和你说说话。”
  “现在睡眠不足以后就长不高了,”他把她按倒,“你想象村子里的流浪汉一样,矮矮的到处弹琴唱歌过活吗。”
  “你明明知道,他是因为摔断了颈椎才那样的。”夏露撅着个嘴不服气地躺倒。要不怎么说对孩子的教育,是必须负责的呢,就是因为安托瓦这话让夏露以后第一次看见罗伯斯比尔先生就认定了他睡眠严重不足。
  夏露害怕去巴黎。
  巴黎,她在那附近生活了十年,然后又从那里消失了十年,现在她最怕的就是某公爵伯爵夫人坐着华丽的马车与她擦肩而过,然后大喊:“上帝啊,这孩子和夏露小姐多么相象,夏露小姐死的时候也就比这小一点点。”最后她们问长问短,然后她们马上就发现她就是夏露本人,然后她根本不能解释这一切。
  她答应过别人,绝对不在回去之前泄露这些,她答应过,还要以真实的身份和真实的名字活着,她当时怎么会答应荒谬到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呢?这个“别人”会不会在暗处帮助她避免这些困扰?她一概不知。
  巴黎,已经和十年以前大不相同,从前安详宁静又热闹,现在到处都是呼喊着口号高举标牌的人,从前贵族家徽装饰的马车风华绝代地从小市民中招摇而过,现在近乎绝迹,有的只是少数非常朴素的马车,匆匆而灰溜溜地跑开,取而代之的是没有家族徽章的豪华车,里面坐着的是另外一种,被称做“资产阶级风气”的女人。
  真是奇观,夏露差不多要惊讶得失态了,她被安托瓦牵着在大街小巷问路,兜圈,最后他们觉得还是坐出租马车方便,因为车老板肯定对这里七弯八拐的路很熟悉。
  而且,报社往往比民居容易找。
  前提是他得清楚地知道他的表兄在具体哪家报社供职。
  偏偏这几天以来天气都差劲得出奇,安托瓦对三阶层会议的情况无比热衷,在乱糟糟的会场附近他淋着雨也要一看究竟,为了这个,他买下了所有有关的报纸。
  “你在这里站着等我,哪儿也别去,也不许跟陌生人走,知道吗?”他牵着夏露来到一个能够避开士兵粗鲁行动的屋檐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哈哈哈哈。好了,我得去看看这个说起话来无可辩驳的阿拉司代表,要是你无聊了,就看这些报纸。上面有小说连载。”他把报纸递到她手上,拍拍她的头发又进入了雨幕中。他全身一定湿透了,就和那些穿黑色衣服的代表一样。
  三阶层会议她听父亲说过,她那老实巴交的父亲,每天只是喜欢读书和不痛不痒的游戏,曾经对她说过一百多年前,或者是几百年前曾经有过这样的会议,年代她可记不清楚了。可是从那时候听父亲的形容,她就可以知道,那种会议对平民代表来说只是给他们一个第一时间听取政策的机会而已,要说发言甚至象今天这些律师一样提意见,绝对是不可能。虽然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和他们的前辈比起来已经更多地学会了争取。
  安托瓦回来的时候象刚刚掉进过河里,表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一本正经,“平民代表都被关在外面?他们不也被淋湿了吗?”夏露从怀里取出手绢给他擦去糊住他眼睛的雨水。
  “当然,是的。”些须透露着阴郁,他回答,“贵族僧侣正企图说服国王停止会议,把代表关在了门外。你是没有听见阿拉司代表罗伯斯比尔先生坚决的陈述,他说得没错,为了拯救国家,这一点雨和他们的热情相比算得了什么。你知道这种执着吗?你见过这样燃烧的激情吗?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国家将被他拯救。”在去出版社找安托瓦的表兄的路上,他一直在说关于演讲和会议,他的表情虽然冷酷阴暗,夏露却分明感觉到他言辞中的激动和兴奋。
  夏露对出版社很好奇,当他们两兄弟谈正经事的时候她一直在油墨味道浓重得让人窒息的房间观看机器的运作,一个工人模样的人笑呵呵地搬运报纸经过的时候对夏露说:“你哥哥运气真好,贝纳尔不是每天都待在这里的。”
  “谁是贝纳尔?”她向刚印出来的报纸伸出手指,
  “小心。”这个大个子连忙制止,夏露看见自己洁白的手指上染黑了一小片,被她触摸到的地方字迹糊了。
  “这份卖给我好不好?”她兴奋地对大个子说,“我第一次看见刚刚印出来的报纸,真有趣。”
  整个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一位夫人把它塞到她手里。
  在道过谢以后,她骤然认出了这位夫人,一种犯罪当场被抓,无处遁形的感觉袭击了夏露,她甚至还感觉到夫人的颤抖,却不敢去想象面前这张熟悉的脸上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对不起,”还是夫人先恢复过来,她牵着夏露的手说,“你太象我一个朋友了,刚才看见你,听你的声音,还以为她活过来了呢。我是罗莎莉,你叫什么名字?”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里面房间一个好听而处境凄惨的声音透过房门帮她应答了罗莎莉的提问:“夏露!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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