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坍塌的灯火》(第二部) 作者:peggyfan

第四章

  “夏露,夏露。”罗莎莉轻轻地拍她肩头。
  夏露把头埋在臂弯,她的回答虚弱而若无其事:“是的,姐姐,怎么了?”
  “吃点东西吧。”
  “谢谢,我不饿。”
  礼貌,轻柔的一问一答。她们都能够体会对方的感受,谁也不说破。自从7月14日以后,罗莎莉是过来了,夏露连一点复原的迹象都没有,她每天痴痴坐在房顶,要不就是她的小桌子边,谁也不见什么话也不想说。
  “姐姐,外面又怎么了?”她面无表情问了一句。
  窗外的喧哗果然又大了起来,她其实抬头就可以看见如潮的人流在往广场的方向拥挤,那里总是有用枪尖挑着的人头,有血糊糊的红色帽子和疯狂的人。他们到底是活者还是受操纵的尸体夏露不得而知,空气中弥漫着一片叫人不得不跟随的瘴气。所以她不想看。
  她记得就是那以后一个日子,人们肆意砍下贵族的头,她在人群中绝望地呼喊着母亲和父亲,只是为了得到他们的一点消息。当贝纳尔找到她的时候,她披散着头发满脸是泥污的泪痕,肌肉僵硬,不住地哆嗦。
  “琼露向你问候,她希望你振作。”
  “她还在诊所吗?”
  “她已经振作起来了。”
  夏露忽然抬头看了看罗莎莉,罗莎莉悲哀的表情已经不是为奥斯卡小姐了。 “她是奥斯卡小姐的侄女。”这几个字,从罗莎莉狭窄的喉咙里尽可能温和地挤出来。罗莎莉从胸前取出一个信封:“看看这个也许会好点,刚才收到的。”
  他刚刚走了不久,就写信来了。
  信封里装着一条细小的白银项链,底端有颗亮兰色的宝石。夏露抽抽搭搭地在罗莎莉帮助下戴上。
  整个晚上她都在看这封并不长的信,看了一整夜,连一个字都没记住就锁进了抽屉。人总为自己做的事情感到奇怪,信的内容给她的不是消息而是心境。
  哭的感觉真好,象摇篮,象冬天温暖的被子。所以真想哭。可是呢,这是懦弱的人才整天做的事,要拒绝因为痛苦而哭,就好象雪地里拒绝篝火和暖炉,好象春天的倾盆大雨中离开干燥舒适的房间,在露天工作一样。
  而真这样做了,从心底却有种勇气支撑的自豪在向全身蔓延,于是伤痛就变成珍珠,在额头上发出独特的光芒。
  夏露顶着这样的光芒走出家门。在人海中很容易被冲得东倒西歪,一句话没说好就有可能被毒打被杀死。这种情势让夏露觉得渺小,当她觉得别人卑微的时候不曾想过他们的感受,现在自己同样处在这样的地位,她反倒觉得能够理解。
  但是她不能够接受。
  她要去琼露那里。
  前面似乎更加不可控制,她想后退也只能被人群推着向前走,人小力单的她宛若暴风雨的港口断了绳子的小船任凭波浪拍击推送。她渐渐明白一定是什么事件造成现在的台风,把所有遇到的东西卷向本身,现在她正渐渐接近龙卷风的中心。
  她的心情如数千公里远处的微妙变动一样,在平静中潜伏着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怖变化。如果说方才她后悔冒失地出门的话,现在她根本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她只有一个念头,人们身上的鲜血是哪里来的。海啸在遥远的大洋发生,谁也不知道它已经开始,只有爆发一次才能结束。海啸遭遇海岸于是卷起滔天巨浪,摧毁岸边的一切东西,这海岸就是宫廷。
  到处都是丧失理智的人,谁指望别人经历一千八百年折磨苦难以后还保留理智,也太不现实了。凡尔塞宫被包围,王后在人们的诅咒中被要求出来露面。夏露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闻着叫人难受的气味,紧接着一个失去平衡,就见不远处一行人下马,使劲拨开人群找寻进到里面的路。
  人们发出叫喊,分明是:“看,拉法叶特侯爵来了,是拉法叶特!”
  对了,他是来保护国王和王后安全的,王后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还穿着睡衣,可是就是那样勇敢高贵。夏露忽然冒出了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国家需要的是慈悲能干的主妇,而不是高贵的标本。她很愧疚对善良率性的王后陛下有这样的观点,转过头想尽快抛弃,谁知她的余光看见一管乌黑的枪口缓慢而静悄悄地瞄准了阳台,而这个时候,拉法叶特正在亲吻王后的手,发誓永远效忠于她。
  她的脑子一下空白。
  她的脑子总是在没有时间思索的时候空白,以便双手带动整个身体压下那管枪。
  她到最后也没明白她到底阻止了一场什么样的暴动。
  一个女人缓慢转向她,带着让人惧怕而不容易懂的态度,然后缓慢地,一开始是试探地询问:“你想袒护王后?”
  “不,我……”
  她发现更多的人开始看她。就是这样,每当一个人希望一件事情变小的时候,旁边的很多人总是故意把它闹大。一个男人推了她一把:  “你是不是那奥地利女人派来的奸细?”
  “一定是,瞧啊,她的脸多么嫩,她的手指多么白。”有人粗鲁地掐住她的手展示给大家看,怎么挣都挣不开。
  不知是谁率先打了她一耳光,拳头脚尖跟着就雨点般落到身上。这个耳光让她感受到无比屈辱,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对待她。夏露只顾用双手抱住头,觉得自己被关在魔幻的丛林里,所有树枝都抽打她,却找不到外逃的路。这一切,只是因为下意识地救了王后的命。
  有什么错呢?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王后是法奥同盟的象征,更不如说一个牺牲品。法国人永远把她当作与自己无关的奥地利女人,好象她是作为一个敌人来承受所有法国人对奥地利的敌意的。她嫁过来后是如此,继承人的问题更是如此。夏露总是听到长舌的贵夫人们不怀好意提起王后不履行义务,甚至亲眼看见一群平民妇女追到王后的房间门口,威胁说生下继承人的应该是国王的妻子而不是他的弟媳。卡姆潘夫人同她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夏露清楚地看见王后红肿的眼睛。就是因为阻止她被暗杀,夏露现在都不知道五分钟以后自己是否还活着。她全身都疼。这些人是使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不想给她活命的机会了。
  可是我们的夏露不能死,她死了故事还怎么继续呢?
  从昏迷中醒来,她开始无法忍耐周身的疼痛。嗓子生了锈,只有酸涩的眼睛还可以看到周围的景象。
  是一间整洁的房子。床头坐着一位先生,面容苍白清秀,衣着简朴讲究。他穿着浅兰色的外套,一丝不苟的熨烫过。浅兰色十分衬他。
  “醒了?医生说你没有伤到内脏,如果再晚一点就危险了。”他如轻风细雨的声音很叫人觉得亲近。
  “罗莎莉,她还不知道我在这里。”
  “查德烈夫人?”
  “是的先生。”
  他端着杯子,脸一下子亮了:“贝纳尔太太的妹妹。贝纳尔是我同学,我们还是室友呢。”
  夏露很想笑,伤痛让她实在笑得勉强。
  “我是马克西密里安·罗伯斯比尔。先把药喝掉,我已经请人去通知你家人了,所以别着急,好好修养。”
  一口气把药水喝掉,那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味道比什么都刺激。大口喘气之余,她环顾了周围。
  房间很小,位置大概在楼上。书柜巨大,里面的书好比砖头,如果内容有意思,就足够人看过瘾,如果十分乏味,一定能叫人这辈子不想再和书扯上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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