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坍塌的灯火》(第二部) 作者:peggyfan

第七章

  这年头抱希望似乎是错误的行为。
  首先给她打击的是安托瓦给罗伯斯比尔写信却只字片语的消息都没给她,其次所谓的安全只不过是拉法叶特辞职,布列塔尼俱乐部分裂。最叫她烦躁的是,琼露扬言要去旅行。
  “我曾经去过遥远的东方,”琼露站在客厅正中央双手下垂握着她的洋娃娃,“过几天我要游历自己的国家,然后到美国去看看。我的书全部放在夏露房间了,也就是送给你了。”
  夏露看她到底要怎么样。
  “准备后天动身。”
  房间里一片沉默,罗莎莉觉得不可理解。
  终于贝纳尔开口了:“就这样?”
  “是的。”琼露任何时候都信心十足。
  “那我怎么办?我可没有执照。”
  “照现在的形式看,只要能够治病,不需要执照。”
  “什么?你说……”夏露对于这个最好的朋友觉得不可理喻,关键就在于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
  “相信我。”
  “我什么时候都相信你,也不能一走了之啊。”
  “习惯了就好,我刚开始开诊所的时候也紧张。”
  “琼露·德·拉·罗拉尔西!”
  “你还可以把被冲散的护士找回来,因为一个人一定忙不过来。”
  彻底被打败。
  她回到房间,看着满地板的书。这些东西整理好以后,她的房间恐怕也会和罗伯斯比尔的一样让所见之人肃然起敬。
  她真想仰天长啸。考虑到费力又打扰别人最终还是免不了收拾,决定还是省略这一过程,充满挫败感地蹲下身子去。
  书的质感还是非常不错的,只有亲密接触到才会知道。
  她拾起其中一本解剖学,不由自主地就坐了下来,一看就忘记了时间地点。
  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墨水的兰色,显得厚重透明。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小婴儿的哭泣声。
  奥斯卡饿了吗?她转过身迷迷糊糊想继续睡觉,忽然觉得不对,这不是奥斯卡的哭声。
  这种哭声应该是更小的孩子的,奥斯卡已经一岁了。

  1792年新的国民议会开幕,最引人注意的数恩英郡新议员。他说话沉着,措辞辛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生命力;在他的发言下溃不成军的敌人只能抓住他纤薄的嘴唇和清秀的轮廓来攻击他象个姑娘,他无动于衷,我行我素,继续运用他强大的语言武器,他的前额总是似有似无地放着狂热的光芒。来巴黎上任,随同的还有他的女儿。
  刚出生的宝宝长得都不怎么样,这个小东西却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简单来形容就是和她爸爸一个模样。
  粉嫩嫩的她在襁褓里咂嘴,现在她除了吃就只会睡觉,她非常乖,醒来的时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张望,谁逗她她都会笑,高兴了还全身乱动。她一来就让所有人都喜欢,这个“所有人”,就是除开夏露以外的人。

  夏露看见这个孩子就恨得想把她闷死在摇篮里,可是孩子就是看见她笑得分外开心。下不了手的感觉比痛恨还要麻烦还要难受。他把孩子送到这里,自己先跑了,对于她,他连一个招呼都没有。
  她觉得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是办法。窗外是阴天,有时滴落两滴雨点。如果他想来,他会来的,不来,不念及朋友情分,还魂不首舍地做什么呢。
  等了不知道多久,在这期间她甚至不看报纸,贝纳尔在饭桌上谈新闻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因为她不想听国民公会和俱乐部,不想知道任何消息。这些言论肯定离不开展露头角的新人。
  夏露在年初和他翻了脸,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来是有一天在街头,夏露正担负着排队买面包的职责。不喜欢也没有办法,不排队,谁象以前那样把白面包和葡萄酒摆在银盘子里送到面前?她不去,就得罗莎莉去。罗莎莉从来就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妹妹来呵护照顾,夏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自认为罗莎莉与她只见过几次面就对她这么好,她也应该尽自己的能力回报才对得起这份情谊。如果不是罗莎莉太辛苦,她才不想在充斥着污浊空气和肮脏衣服的人中间挤来挤去。这群人要把她压扁了——身边站着的是个卖鱼的女人,肯定没洗手,因为她擦汗的时候浓烈的鱼腥熏得夏露胃里翻江倒海。前面站的是个屠夫,围裙也没解下,牲畜的血凝块和油污蹭在夏露的裙子上。她想大叫,想让他们从容地,好好地排队。她其实也知道,谁都怕轮到自己的时候面包刚好卖完。
  她就遭受了这坏运气。
  有人开始呐喊,有人开始闹事。夏露很想和他们一起闹,因为如果不是安托瓦强烈呼吁的那件可怕的事情的发生,他们不会运不进面包的。国王死了,君主立宪也就完了,崭新的共和国制度把法国变成了个政治实验室。
  拿着空篮子,穿过喧扰的人群,她不知道回去怎么办。辛苦等待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得到。她又感觉委屈了。委屈是她“这一次”最主要的坏心情之一。腿酸了,裙子弄脏了,头被熏晕了……家里还在等面包……
  “呜……”她索性把篮子扔在脚下,站在马路边哭了起来。
  她知道现在有人过着和她以前一样的日子,在华丽的房间享受香槟和牡蛎,摇着扇子扑香粉,有仆人和情人,有管家和马夫。
  这就是革命吗?口号中的平等从哪里体现?
  夏露找了个角落蹲下,在确信别人听不到她声音时放声大哭,哭她现在什么也不是,哭她和多少人一样受了欺骗,哭她崇拜的奥斯卡小姐,如果她活到现在该有多么痛苦失望。
  哭到自己快要倒下的时候,她发现又一个小小的旋涡正在形成中。
  就在不远处的塑像底下,有几个妇女似乎堵住了什么人。她怀着一肚子怨气用手掌抹干眼泪,提着篮子走上前去。
  凭她这身粗糙的裙子起誓,凭国王的脑袋起誓,凭和她一样在鼓动下打倒一批旧贵族却眼睁睁看着新“贵族”在窃取他们鲜血和生命结晶的人们起誓 ,她要……她一定……
  就在商店门口的棚子下面,一个穿翻领短上衣的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在用他并不洪亮却异常沉郁的声音在和戴红帽子披交叉围巾的女人交谈,或者说,是被迫交谈。
  “公民!”夏露挺胸抬头,用气势和她所认为的成年人的口吻来压制他,“投机商再这样下去,全巴黎象我这样的人就连红薯都吃不上了。”
  被挡住去路的人转过他黑发的脑袋,一双亮兰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闪动。
  哦天呐。一下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站在她面前穿着包膝盖长靴的这个人是她最想抱怨的。而今他仍然着装考究,深色外套里是橘红色马甲,丝制高领结洁白闪亮,帽子上的红羽毛神气地轻微颤动。
  “失陪了,公民们。这孩子和我有约在先。”安托瓦欠了欠身。
  “你不在俱乐部里,却在街上闲逛?”
  “我以为你和琼露一起在布置新诊所。”
  “不,我是来买面包的。可、是、没、买、到!”
  安托瓦面露尴尬,努力转移话题:“现在国家是有困难你们得理解。对了,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恩哼?”
  “一直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可是怎么了,我看不到。”
  “别盯着人家胸脯,我不是小孩子了。告诉你,我把它卖了。”
  “卖?”他活象被当头浇了壶开水,“如果缺钱又不想找贝纳尔要,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而要卖掉我的礼物?太过分了,这可真是太过分了。你知道那礼物我挑了多久才选中?”
  “我总不能看着老人家挣不到养老的钱而挨饿。不过你说得对,我就是给他们钱也不一定有用。看看我,”她用两手提起裙子展示那上面的肮脏,把袖口伸到安托瓦鼻子下让他闻那股腥味,“腿上淤血的地方是不能给你看的。弄成这样,我也没买到面包。多亏你。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你当然知道。”
  “过来。”他沉下脸,把她拖进一家有好看招牌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光线暗淡,安托瓦把她按在粗陋的木椅子上:“慢慢说。”
  “很好。我要说的是你有你的道理可是你的道理让我们受到所谓的制裁。我们处死了一个国王,他有多么无辜我现在不想谈,可是你只想着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只想共和只想革命,得了,你的革命就是把外国人的眼睛全吸引到这里来了,朱安党和外国人一起想把我们饿死。而你们却在放任粮食投机。你们是政府,人民选你们出来不是让你们打仗制造混乱,是让你们给大家安宁日子过。结果路易十六一死,情况就糟得不能再糟了。”
  “贝纳尔真不该和你谈这些。”他痛惜地摇头。
  “他什么也不和我说,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我觉得杀国王真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作为,除了誓死共和的决心,其他什么也做不到。别人照样可以拥立新国王,看看杜穆里埃吧,他的话我能背给你听:即使波旁王朝的最后一个子嗣被杀掉,”
  “我们证明了没有什么君权神授,人民有权利惩办任何敌人。”
  “那么你得到关于‘积极公民’这样荒诞词语的解释了吗,我没读过多少卢梭,关于他的书是在我妈妈的沙龙里听说的,我印象中公民本身就是积极的象征,怎么,我能够相信在一个连公民也要区分积极和消极的国家在主张平等?”
  她虽然激动,声音却仍然不大。嚷嚷是粗鲁的人的行为。
  安托瓦优雅地右手垂在桌沿侧身坐,左手搅动自己面前的咖啡。他从前一点不象这样阴沉而神秘莫测。
  “你们的不同说法让我糊涂。”夏露把玩着垂落肩头的金发,“家里没有面包,我却在咖啡馆里闲坐。”
  “我现在只能解决你的问题。”他盯着咖啡旋涡。
  “?”她相信他有办法,就象当年相信她母亲神通广大一样。可他刚张开嘴,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那是个欢快的女人的声音,在夏露背后开心地响起。
  出现在桌子跟前的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棕色卡马尼约外套,还穿着冬天的斗篷,女的有着一张丰满的圆脸,大眼睛,身着当时很时髦的高腰线裙子,看起来象从前的睡衣,还装饰有新鲜的栀子花。他们看来和安托瓦很熟悉,女士有些腼腆,并且温和谦恭。
  “我来介绍一下,我同事菲利浦。”
  “菲利浦·勒巴。”他适当地对夏露表示了友好。
  “还有他的妹妹赫芮叶,也是我的未婚妻。”
  他是用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语气说出未婚妻这个词的,说的时候连沉郁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可是夏露已经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了,更没注意他怎么介绍她。她的左手捏住右腕收到胸前,这是她受到震惊时才有的独特动作。
  原来他是专程在这里等他们,才会碰巧遇见自己。
  她觉得自己下不来台,尤其是没有在这里继续坐下去的必要。脑袋自从被某个词轰炸了以后就一直在嗡嗡作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在胸膛里搅动,心和肺已经没有了形状,象被搅拌均匀的麦芽糖。
  外面天气非常晴朗,冬天的寒冷似乎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从分配面包的地方走回家,麻木地踩着石板路,篮子里提着安托瓦排队买来一定要塞给自己的面包。富人的马车在身边鹅卵石上呱嗒呱嗒经过,车窗里的太太,也有可能是妓女,衣着光鲜神气活现。夏露认出此人是社交界著名的美人,叫做卡巴吕,据说她父亲是西班牙的一个银行家。不过具体是谁的太太,她说不上来,因为卡巴吕著名的另外一个特点是换丈夫比换衣服还频繁。
  夏露低头看了看自己式样陈旧的裙子,虽然整洁,但洗得退色。从前罗莎莉要给她做新的她一直不在乎地劝她不用为这种小事操心,现在打开抽屉,里面全是罗莎莉从前的旧衣服,用笨重的胸衣和裙撑撑起来。
  “虽然和我非亲非故,却认我做亲妹妹,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回到家,她脑子里全是赫芮叶那件柔软飘逸的长裙。她打开一个抽屉的锁,取出里面一只雕刻着枝叶花纹的铁盒,犹豫再三才慢慢揭开——里面是她做外科护士时候的薪水,那时候指券还没大量发行,盒子里以不贬值的金银币居多。
  贝纳尔为不伤害她的自尊,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点房租,钱都存在这个曾经用来装饼干的盒子里。
  她捏起一张指券,想了想再加上一张,再想想,索性把指券全拣出来,反正不花掉,明天只能买更少的东西。想到这里,她十分佩服琼露,年纪比自己小,却意想不到的聪明,有远见。
  心情大好,她哼着时髦的革命歌曲“It will be OK ”,跳着早已过时的加伏特零碎舞步,转着圈从楼梯上直奔起居室,摇摆着擦过琼露身边,还妩媚地送了个飞吻:“从今天起,我还将是最美丽的。”
  “喂,喂……”琼露被她吓傻了,等想起正经事后立刻提着裙摆追在她后面,“我要布置新化验室,这是采购表,染料和醋酸还有干净的玻片……你有没有在听?”
  根本没有,她快乐得象一只小鸟。自革命以来也很少有人为了点小幸福如此滋润过。快乐的小鸟跳着“反动”的宫廷舞蹈推门进入起居室,牵起罗莎莉的手绕着她转了两圈,嘴里哼着她认为最好听的革命歌曲,最后行了个屈膝礼,她的兴奋也感染了罗莎莉:“小夏露,你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真替你高兴。”
  “我要找裁缝,做最漂亮的衣服穿出去,让大家的眼珠都掉出来,呵呵。”她把手指竖在鼻子前左右摇摆了两下,又提着裙子练习优雅的步态,“姐姐,巴黎最好的裁缝是谁呀?”
  贝纳尔不声不响走过来把她推了个转身,她这才注意到,绿色直线条椅子上坐着个梨花带雨的少女,用混合着悲切和气愤的目光剜她。
  “露西,”这眼泪让她觉得刚才的兴奋不应该表现得太过明显,“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心情不好。”
  露西背过身去。
  “我说夏露,你现在去勾引他已经晚了,”贝纳尔走回桌子前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是在我们聚会的时候订的婚。”
  “勾引谁?”
  罗莎莉责备地唤了声丈夫的名字,随后把手放在露西头上:“他现在谁的话也不听,哎,他那么爱你。”
  “不要他爱!”露西从椅子上跳起来,眼泪如泉水般就喷涌出来,“我不喜欢他!我才不要和他结婚!”
  “和谁?”触到夏露的软肋了,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露西红肿潮湿的眼睛上。
  “丹东。”罗莎莉抱起开始醒过来的丝比卡,轻轻地哄着。
  因为安托瓦是处女座的,所以夏露以处女座最亮的星星的名字给他女儿取了个小名。
  “他逼你和他结婚?你家人呢?”
  “他们有什么办法?我们惹不起他,我们全家都怕他!”露西说到这里,一头栽到桌子上放声大哭。
  简直岂有此理,难道世界上的男人个个那么喜欢强迫别人出嫁?
  “走,找他去。”夏露拽上她的手就往外走,贝纳尔一动不动,只大喝一声:“没用的,我找他好多次了。”
  夏露突然止步,斜着眼睛回过头来,蓝眼睛狰狞地睁大:“那就去找罗伯斯比尔,去找安托瓦,我就不信他能为所欲为。难道现在不是共和国么?”
  夏露比恨卖国贼还恨强迫少女同不喜欢的对象结婚的人,从前丹东还只是好色,现在居然发展到了她夏露最痛恨的一类角色,怎么能不叫她坐立不安?做衣服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她去了丹东的家,也到国民公会去过,终于在一个路口把他给截住,一番理论下来,这个大鼻子的麻脸大汉反倒把夏露驳了个无话可说,那些准备好的锋利言辞在丹东看来不堪一击,他打着哈哈就敷衍了过去,不仅是敷衍夏露的话,夏露的理由,更敷衍的是夏露本人,整个谈话中他流露出一种成见,他表扬女人有思想的时候的口气和神态,是大多数看马戏的人表扬猴子会算术的神态。
  她觉得紧身衣越来越紧,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恨不得从哪里抽出枪来崩掉他算了,反是丹东发出惊雷般的笑声:“年纪不大,管得还不少。别想了,明天去不去罗兰家的沙龙?你会发现那家的女主人比谁都叫人厌恶。”
  “因为她是女人而且才能不逊于你,你才这么说的吧?”夏露闷哼哼地回家,只顾低头走路,结果和另一个人撞了个火星四溅,倒在冰冷的石头路上。
  一只手伸到面前,伴随着纤细温和的声音:“对不起,有没有受伤?”
  夏露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条长裤,然后是蓝色背心,然后是一张清秀的少年的面孔,头发呈暗黄色,卷在没有帽子的脑袋上。
  “我叫莫里斯,让我送你回家吧。”
  夏露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没关系,我可以一个人。”
  这个莫里斯有着贵族的长相特征,夏露可以很敏锐地感觉到,尽管他穿的是无套裤汉的标准服饰。还注意到他身边的口袋,袋口敞开,散落出药剂粉末类的东西。
  “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夏露屈膝行礼。
  “不,谈不上。”莫里斯果然大大方方地对待,“我只是在搬运一点东西,新东家说今天下午两点以前要全部做完,不然诊所就开不了张了。”
  “诊所?东家?”
  “是一个年纪很小却非常了不起的大夫,罗拉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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