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三章 破碎了的十诫

(上)

  “美丽的女长官,我们并不是听话的乖宝宝啊,忘了吗?”低沉的、含着警告意味的语句从人堆之中传来。本是颇具威胁气势的,可是,请试想一下。当身上还压着好几具身躯,而且还是好容易才从人堆中挣出的一张青紫面孔——这话怎么听来好笑的程度更多些?
  “没有一个字是真实的污蔑言辞,我不允许它出现在自己管辖的区域。”
  “污蔑言辞?你是指哪一段?”阿郎终于站了起来,活动活动被压得酸痛的关节,故意不去看长官一身的冰寒严厉,所以也没注意到她紫色的眼中已凝聚了风暴,放肆地说出更伤人的话。“是王后的诸多恋人名单,还是你也是她的恋人之一?如果拉蒙郡夫人的回忆录能早两年出版,可怜的黑骑士就不会陷入你的圈套中。”
  奥斯卡沉着脸,上前一步,挥拳狠狠地打在阿郎还欲吐出更多伤人语句的脸上。他一时不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记,向后一晃,又压到站在后面的几个士兵身上。
  “喂,你——”摸着立刻肿起的半边脸,阿郎跳起来准备好好地再比试一场。
  “诋毁谩骂不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如果不了解全部的事实,就不要对着某一片断评头论足。”奥斯卡再上前一步,这个时候,阿郎才真切地意识到她燃烧着的眼眸,及,火焰中反射出的被深压着的绝望。“不要说你知道,先生。你不知道,就连塞德瑞克知道的也不是全部。我不会为你们白天所做的事而惩戒你们,但请不要再试图挑衅。我的气度并不是一直都宽宏大量的。”
  阿郎直楞楞地瞪着她,有些呆住了。许多疑问冲涌上来,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当她带着达古少校一同离去之后,他还是不能反应。
  “她知道洛里思先生?那么是不是也知道我们——”耳边有伙伴的低声询问。
  哦,是的,她提到了“塞德瑞克”。他们知道洛里思先生与将军间曾有的关系,但这两人彼此都极力避免提及对方,为什么今天她会脱口说出这名字?难道她以为关于黑骑士,洛里思先生对他们说了很多吗?
  原来,将军更在意的是黑骑士,不是禁卫军,也不是王后;让她挥拳相向的也不是拉蒙郡夫人,还是黑骑士。
  为什么?
  坊间言之凿凿的传言,还有国王、军方的证明嘉奖都只是一半的真相吗?那么,还有一半呢?

*               *               *               *

  自拉蒙郡夫人回忆录引发的事件之后,士兵与长官之间呈胶着状态,素来领头闹事的一班长突然决定先看看再说,所以一时无话。
  到了接下来的探访日,私下代长官出气的达古少校故意安排一班人员值勤。不过这倒不是很紧要,反正阿郎的亲人也只有一个已成家的姐姐而已,她不一定有空来,而他要带给她的东西,也早托人送去了。站岗就站岗吧,不必在闹哄哄的宿舍里,刚好可以思考。

  伊娃跳下马车,提着大野餐篮,走到站着发呆的卫兵前:“你好,我要见你们的长官,杰尔吉将军。”
  卫兵们弯下腰,有点不可思议。“你?”
  “是的。我是杰尔吉将军家的佣人。今天将军又没空回去,所以管家先生让我来送点东西,还有别的先生转交的信。”
  阿郎走过来,也是皱着眉头的。“你可有什么证明自己是她家的佣人吗?”他不是没见过贵族家的女佣,她们要么畏畏缩缩,要么趾高气扬,学着贵族的一切仪态在外出的时候向人炫耀,带着一身浓厚的脂粉味。而这个,不象。明显的南方口音,太过自信不做作的举止,感觉是个未曾碰壁的农场主的小女儿,而不是佣人。
  注意到阿郎脸上的青紫,再联想起管家先生说的,格兰迪耶太太受伤的指关节。伊娃哼了声,对他的语气也傲慢了一些。“你可以派人去杰尔吉府找管家先生问问。不过我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我进去见见将军,她自会认识家里的人。”
  更正,是个未曾碰壁的、自信过了头的、学会了用鼻孔看人的农场主的小女儿!对这样的人,阿郎本也是百般瞧不起的,不过……女将军的家宅里容得下这么一号无法无天的人物?如果是的话,那么那幢宅子里住着的人都非同一般啊!扬起眉,心里莫名地有了兴趣,想看看只知道冷着一张脸的将军大人对着这个宠坏了的女孩时是什么表情。
  “也好,你跟我来吧。”不理会因他过份的热心而瞪他的同僚们,转身引路带着女孩进到卫兵队的军营内部。
  伊娃不屑地哼了声,提高手中的篮子,迈开不算太长的腿跟了上去。
  这个时间将军当然还是在指挥室内——不知道她一天到晚泡在军营里干什么,真有那么多事好做吗?——看到临时充当门房的阿郎,奥斯卡执笔的手指停住了,然后,看到了不耐地从阿郎身后挤进来的伊娃。
  如果说上一次阿郎看见了奥斯卡心中的隐痛后可以算是少少地了解了一点点他的长官,而在今日,看到她面对小农场来的女孩的表情,又让他曾经以为知道的一点点又成了迷雾一团。
  她的表情自动地放柔了——虽脸上的线条还是那么硬,但他就是感觉她变得温和多了,甚至对伊娃充大人样的絮絮叨叨也是带着颇为暧昧的宠溺。如果不是知道以她的年龄不可能有如伊娃这般大的女儿,他一定会对她们之间的关系有异常的联想。
  伊娃一见了奥斯卡就缠上去,从她的伤、她的饮食、她的作息、她的久不归家……诸如此类细节不停地念叨,似要把因她不在家里而憋下的话一刻间尽数倒完,根本忘了门口还站着备受她鄙视的士兵,还是奥斯卡抬手示意阿郎关上门离去。
  摸摸鼻子,看着自己刚刚拉上的门扉。阿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绕到指挥室的后墙,就这么向后一靠,竖着耳朵仔细收集从房里传出的每句话。
  除了一大堆琐碎杂事,比较值得注意的是杰劳德中校的邀请函——禁卫军又要找他们的麻烦了吗?唔,还有,注意身体之类的……听得快要睡着的阿郎小心地掩住呵欠,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个小管家婆的流水帐,突然,伊娃念出的名字让他抹眼角泪水的手指顿住了。
  格兰迪耶太太!
  伊娃清楚明白地说出了这个词,而后,是小声地道歉或类似的词句,阿郎已无心再听了。
  格兰迪耶!
  为什么?会是这个姓氏?
  他知道这个姓氏曾属于谁,但不会认为将军阁下也会被人冠以此姓氏。黑骑士明明是被她设计陷害才被捕的,她怎可能还会延用这个姓氏?她欺骗了黑骑士,为什么还留着他的名?
  在将军与黑骑士之间,难道真的是洛里思先生说的阴谋吗?还是,属于另一半他所不知的真相?从杰尔吉将军惊天动地的越狱事件到黑骑士落网,三年多那么长的时间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不过,发生了什么事呢?
  阿郎·索瓦逊还未查觉到自己开始陷于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所说的“全部的真相”,在怀疑、猜测、睁大眼睛捕捉蛛丝马迹的同时,纯因她的身份而引起的反叛行为渐渐地淡去了。

*               *               *               *

  伊娃转送的杰劳德中校的信函从表面上看毫无异样,措辞、语气、理由都是完美的,但是,奥斯卡心中还是有隐隐的奇怪感觉。
  杰劳德中校不是个喜欢花招的人,虽然带点固执捍卫着贵族的风度,但他身上仍残留旧式骑士的气度,令到人可以信任、托附。若要比较的话,社交界中唯有汉斯·欧·菲尔逊的光彩可与他一较高下。而法国绅士融入骨血中的浪漫比维京人的坚强更具魅力。
  面对杰劳德的时候,奥斯卡总会有迷惑,总是觉得,如果不是发生这许多事,如果自己永不曾发现那秘密,那么自己也许就会和他一样,带着坚定、清澈、毫不怀疑的眼睛看着优雅的洛可可式宫殿,那是她曾经以为、曾经希望,却已成为泡沫幻影的未来——坚定,是难得的态度,不知道,却是莫大的幸运——所以,在发现自己突然自上次杰劳德直接找到卫兵队指挥部之后,已经不能一眼看透昔日副官淡褐色的眼珠中所藏的情绪,心中还是有少少失落的。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吧,因为自己已经明白表示了偏袒卫兵队的态度,令到杰劳德再次面对她时已经带了社交界中的客套、恭敬,不再是纯军人的坦诚真实。
  还是去吧,也许还有机会修补因卫兵队而带来的阴影。
  可是——奥斯卡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多么讨厌贵族的社交活动,还未报上自己的姓名,花白头发的杰劳德伯爵就很热情地走出来将她迎进会客室。
  老伯爵显然很为次子如今的成绩而骄傲,对曾大力推荐次子的杰尔吉将军更是非常感激。可是他忘记了,奥斯卡从来就不是喜欢交际应酬的人物,所以他的热情只得僵硬的反应。
  “奥斯卡小姐,很荣幸你能大驾光临。”得到通报,正从楼上走下来的年青贵族施施然地如是说,轻易地排除了自己的父亲与奥斯卡之间不太自然的气氛。
  不是队长,不是将军阁下,而是——奥斯卡小姐?她露出些迷惑的情绪。未有人用过这个称呼。小姐?最多的就是少爷、先生吧?不过这些并不重要。甩去迷惑,奥斯卡不浪费时间地对已来至面前的维克托·杰劳德直接发问:“我收到了你的信函,很好奇你说的要交给我的物品。”曾是自己部下的杰劳德,相对于极度客气的杰劳德伯爵,更适应与之相处。
  维克托·杰劳德笑了起来,带几分无可奈何。虽然他已暗示此次可当作私下休闲,不必带上当值时的严谨,她却不仅仍是一身戎装,还一副公事的口吻。都不给自己放松的机会吗?“是,我知道了,请跟我来。父亲,请送些茶点到我的起居室。”
  “好的,好好招待将军阁下啊。”老伯爵并不掩饰自己的期待。次子的心思他未必了解,不过杰尔吉将军可是维克托继续腾达的助力之一,怎可怠慢?
  跟着维克托·杰劳德中校走上二楼,进到一间较小的起居室。室内虽小,但布置得很用心,明朗的线条映衬着主人军人身份养成的简洁性格,而几件收藏的画作又带出上流贵族的高雅风格。
  “我本不希望把此作为公事处理,希望奥斯卡小姐也可以暂时放松。否则我今日的行为就不好评判了。”为她倒杯茶,杰劳德一径带着微笑。
  “我素来如此,忘了吗,杰劳德?”
  不,在黑骑士事件前还曾见过你轻松、适然的时候,而在之后无论何时你总一副绷紧的、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不过杰劳德很聪明地跳过这个话题。黑骑士事件之中藏有很多隐晦的秘密,他曾试过探寻,也尝到了艰难。“我记得你曾说过,我是个优秀的下属,那么现在我们可以算是同事了。我可否请问,在你眼中,我是个怎样的同事?”
  “你是个优秀的人。”
  显然不是很满意近乎敷衍的回答,不过杰劳德还是保持笑容。“你知道我对卫兵队的评价。”
  奥斯卡也略放松了些脸部线条。“你的评价很切中实际。”
  “所以我不希望你把我今日的行为视为针对卫兵队的攻击。我保证,这完全是无意的。”杰劳德从隔壁的房间中拿出了一个狭长的纸盒——用双手捧着,似乎很沉重——放在奥斯卡面前的桌上。“这是我在市场上购买的,一些东西。”
  奥斯卡扬起眉,看看杰劳德已然严肃的脸孔,伸手打开了纸盒——盒内的物件的确是令人出乎意料!
  抽出柄佩剑,手指抚过剑身上印刻的号码,在一霎间恍悟杰劳德的严肃小心——这是法国卫兵队配发的剑!“你是在市场上发现这些的?”
  “不止剑,还有——”他在纸盒底层拿起了柄长枪。“还有这个,奥斯卡小姐。”
  她的眼眯起,空气有些沉滞。“这也是卫兵队的?”
  “我核实过了,是的。”
  “在市场上?”
  “和一些铁器、农具在一起。”
  “很多吗?”
  “这是我所发现的。”
  奥斯卡抿紧嘴。凭一个向少逛市场的禁卫军军官发现的这些数量来看,可以想见在她的眼皮下发生的事件有多可怕。“你并没有循一般途径通知宪兵介入。”
  “我相信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欢宪兵队的人。”
  “那么,你特地让我来,就是为了要告诉我这件事?”将手中拿起的剑扔回纸盒中,站起身来直视自己的前任副官。
  将枪也放入盒中,小心地包好,看不出一丝兵器的清冷。“若是有人问起,我会说送给你一盒最新鲜的长梗玫瑰。请你也记得,玫瑰。”
  “哦?”这次奥斯卡扬起的眉带了几丝兴趣。“我记得你曾暗喻我是个偏袒下属的长官,不怕我又包庇他们吗?”
  “我相信你可以带出一支足以与禁卫军相提并论的卫兵队,只不过还需要时间。我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干扰你的计划。”
  这个前任副官!自离开禁卫军之后的每次相见,总会发现他已渐渐不再是她能掌握、猜测的年轻贵族。是了,他已不再是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己背影的士兵,而是统领一支军队的长官了。伸出手——“谢谢,杰劳德。”是要感谢他,未曾发现部下的兵器丢失是她的严重过失,而且也实在不愿意在她与卫兵队正僵持阶段来个宪兵队指手划脚。
  杰劳德持起她的手,弯下腰,嘴唇轻轻碰触她的手背。那优雅、灵活的手在他的唇下难得地僵硬了。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美丽的前任队长啊,只怕还未曾被当成珍贵的女子小心呵护吧?
  “这是作什么?”有些不自在,也有迷惑。只是单纯地握手而已,怎会转变成吻手礼?她更习惯于作弯腰亲吻的一方,而不是被小心恭维的一方。
  “是为你接受我的玫瑰的一点谢意。”直起身,看着她微皱着眉头迷惑的表情,淡化了身着戎装带来的严肃气氛,少少得意从心底荡漾而出,无意识地,用准备好久的社交口吻如是回答。
  奥斯卡的表情并未证明她有弄明白杰劳德的语带双关,但很快,她就将这个问题扔至脑后。还要考虑如何处置卫兵队的士兵呢!
  是太过习惯于作为军人,所以才反应迟钝,还是压根儿拒绝注意他的心意?杰劳德暗自叹气。他是真心地希望杰尔吉将军可以成为“奥斯卡小姐”的啊!

(中)

  达古少校站在将军面前已经有一会了。是因为背阳的关系吧?虽然窗外阳光明媚,这间屋里还是有些冷,让他不住地想打寒颤。将军的目光时不时地凝聚到放在桌上的长条纸盒上,他也努力不着痕迹地垫高脚尖,但未能看到纸盒中到底装了什么。
  “最近士兵的训练怎么?”
  赶紧将站的笔直的身子扯得更直些,“还好。击剑与射击训练上都有士兵做出不错的成绩。将军可以趁下午的射击训练检查他们的成绩。”
  手指掠过纸盒边缘,“我发现,卫兵队似乎经常向兵械处重复购买武器。最近的一次是在二个月前。我不记得有签字,你能解释一下是为什么吗?”
  刚才还觉得冷,现在却已开始冒汗。“卫兵队常有兵械丢失或被偷盗的情况,所以经常购买。最近的一次是因为数量不多,仅是五柄剑而已,且……”
  “且我与士兵们的冲突太频繁,你不想再让此事加速我与士兵间的关系恶化?”
  达古少校低下头。“属下自作主张。”
  奥斯卡叹气,这个少校!不知道他究竟是否明白自己的调解容让到底引发了什么!B连队的长官连换七位,而达古少校还能保持自己的位置,可见他还是一位士兵们比较接受的上司,但用纵容换来的和平相处,她不会要!
  “以后这类事情不要再自作主张了。还有,加强巡逻。居然有人够胆子来军营里偷东西,这样的勇气可值得好好见识一下。”
  “是!”
  “今天下午把曾报失过兵械的人员名单及数量作份报告交上来。”
  “是。”不会是要和那些常丢兵械的士兵算帐吧?他记得,丢失频率最高的正是一班那群最顽劣的家伙们呢!哎呀,队长真的要再和一班长对阵一场吗?
  当天晚些时候,达古少校正在写他的报告时,屋外传来一连串的枪声令他的手一抖,写了一半的报告上沾上了几滴浓浓的墨。哎,又得重抄了。
  达古少校换了张纸,突然想起,这个时候应该不是射击训练吧?谁在练习?他站起来走向射击场,那里的人并不多,背对着他的蓝色军装上有杏黄的绶带。
  杰尔吉将军……
  达古少校揉揉眉间。不知道是什么困扰着年轻的女队长,刚才在指挥室里的她,对自己的回答一定很生气吧?可是她未曾直接责备过自己一下,到现在用开枪射击来渲泄——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啊。这个小小的卫兵队军营是否可以再一次承受她的怒焰?

*               *               *               *

  又到会客日。
  奥斯卡在等,等一个证据。所以一整天坐在指挥室内望着窗口外大门的位置。
  当那个普通妇人的身影慢慢向大门移去时,奥斯卡闭上了眼睛。原来,真是如此!
  伸手触到桌面上冰冷的佩剑,修长的手指停了半秒,然后——迅速地拿起剑,起身走向大门,迎接将来到的狂风。

  “请等一下!”
  妇人迟疑了会,抱紧手中的大包裹,侧转身看向逆着光走来的人影。
  值勤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枪。
  “你的包裹需要检查一下。”走至近处,更可看清妇人脸上慌张的表情,奥斯卡也就变得更加严厉。
  “这,只是些脏衣服而已,我儿子他还需要我帮他洗衣服,所以,所以每次探访日都会拿这么一个大包裹的,不需要再检查了吧?”
  仅是衣服的话你就不会抱得那么吃力了。“请配合。”
  “队长,从来都没规矩要查人家的包裹的嘛。”值勤士兵开始帮忙说话。
  “请。”
  “一些脏衣服,打开的话对您太无礼了,阁下。”
  “这用不了你多少时间。”
  “可是……”
  “队长?”已经有士兵注意了,达古少校立刻走过来。
  “你,把她的包裹没收,带到指挥室。我怀疑里面有违纪物品。”不耐的奥斯卡立即甩手命令,自己率先回到指挥室。她不愿再留下去。那妇人至多只能算是个协犯,她没兴趣教训这类胆小的平民,她等待的是卫兵队中的某人。
  啊?又交给他?达古少校无奈地对已经低着头哭泣的妇人说:“啊,一个包裹而已,拿来看看就可以还给你的。不用那么紧张啊。”
  “可是,可是我……”
  达古少校伸手去拿那个包裹,只需一提,他的脸也沉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对妇人说:“如果你还不放手,我就可以用偷盗的罪名将你关起来。一家里面出一个罪犯已经够多了。”
  妇人身子一颤,手一松,包裹立刻就到了达古少校手中。她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达古少校返身走向指挥室,阴影迅速地笼罩了整个军营。

  放在桌上的包裹已经被打开,每从一堆脏衣服中找出一件铁器,达古少校的冷汗就再多冒一层。他们从包裹里找到了三把剑、一把被拆散的枪械部件、一包被小心地用纸裹着的——面包?
  面包的出现确实很奇怪,而且十几个面包的软硬程度不一,有些新鲜,有些看来已放了一段日子。
  “队长?”
  “查到了是谁的吗?”
  “查到了。”
  奥斯卡把一直放在指挥室的那个长条纸盒扔给达古少校:“关闭军营。把这些按人名分好后要求全体集合,带齐装备。”
  “是。”应答的声音有些发颤。在看到纸盒中装的全是兵器之后,达古少校终于意识到长官持续近月的低气压源自何处。单单从数量上看,卫兵队中只怕有一多半的人“遗失”了他们的兵器。
  远处的云逐渐向这个方向压来,已经在广场上集结的士兵们各自小声地议论猜测着将发生的事,一班几人的情绪尤其紧张,正做着强硬手势的阿郎倏地抬头看过来,恰恰与站在窗前的奥斯卡的目光碰个正着。
  他看不清,看不清奥斯卡已沉寂如冰的眼中含着的情绪,反倒感觉环绕在她身边有红色的火光,甚至在这没有一丝风的下午,她的发丝仍在飘扬。那个人,似正在燃烧着。是因为发现了吗?阿郎习惯性地往嘴里塞根草茎。也好,他从那场比剑之后还没有好好地再对一局呢!回头冲士兵们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慌。在策划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有了被发现的自觉,他很高兴发现的人是她。
  十几分钟之后,奥斯卡从指挥室里走出来,直接站在列队的士兵方阵前。
  明明是春末的季节,但空气沉闷得似盛夏。
  缓步穿梭在士兵们的队列间,奥斯卡不时地停下脚步,指着某位未佩剑,或没有佩枪的士兵,“出列。”只是简单的二字。而在她巡视了所有士兵之后,被命令出列的士兵居然是十名之多。
  奥斯卡重新站在方阵最前端的位置,达古少校命令出列士兵上前列队,解释原因。
  “嗯,丢了。”
  “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集合前还看到的。”
  “不知道!”
  …………
  奥斯卡冲达古少校一摆手势,少校拿出张纸:“被念到名字的请上前列队。皮埃尔、弗郎索瓦、阿郎、洛克……”这一下,站在最前排的人数一下增加到三十名左右。
  “皮埃尔,一年军龄,报失次数,3次。”奥斯卡从队列最左端开始,一个个仔细地看着这些士兵们,“这是我们找回来的,属于你的失物。”
  一把佩剑扔到小兵的脚前,小兵皮埃尔头上冒着汗,瞪大着眼视而不见面前的将军。
  “埃洛特,17个月军龄,报失次数,2次——噢,还要加上今天这次,3次。这是你的东西。”两把剑扔到第二个士兵脚前。
  ……
  “阿郎·索瓦逊,一班长,20个月军龄,报失次数,10次,其中一次是报失长枪。”阿郎并没有如其他人般躲避她的视线,直直地瞪视着已是一身怒火的长官。“对不起,一班长,我没有找到你全部的失物,尤其是长枪。我这里只有你的两柄剑而已。”
  喉头滑动一下,不安份的性格让他开口:“谢谢,我的队长。没想到除了抓捕杀人犯之外,你捉小偷的本事也很强嘛。”
  奥斯卡的脚步停在阿郎面前,站在旁侧的人都可以感觉到耳边有“噼啪”的火星爆裂声。“我记得,你还是读过士官学校的。”
  “当然不是和队长你同一所学校。你知道,我上不了给贵族们办的学校。”阿郎居然还可以耸耸肩,笑出来。
  “一班长,一班的总报失数是37次,其中长枪就丢了3次。你有什么理由好解释?”
  “理由啊……”阿郎拖长了声音,眼睛就是离不开奥斯卡。很奇怪,这个时候的队长比他曾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美丽。是的,美丽,连她这个背叛者也可以用这个词语,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词。因为生气的关系,向来苍白的脸上有了红晕,紫色的眼因所含的火焰而焕发出多彩的光芒,甚至连她的发丝也增加了生气。这可比她冷冷地出剑、冷冷地批评要好得多。那时她是个完美的贵族,现在,才可以看到生命的痕迹,让他感觉到挑战她时的兴奋。“你真的要我们自己说吗?聪明的你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吧?今天的事,其实早就已经开始预谋了吧?”
  一把剑扔到阿郎的怀里,让他一时护痛地弯下了腰。
  “我承认,自己还未见过如你们这般的士兵。作为军人,可以让自己等同于生命的武器在市场上出售,可以轻易地、毫不在乎地说什么被偷了!以你们素来的品行,巴黎街头任何一个小偷都不可能有勇气从你们的身上摸到什么好处!
  “是为了酒,还是为了女人、为了赌钱?先生们,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要再说什么被偷、遗失之类的借口,你们的长官并不是个傻子!”
  “——好吧好吧,我承认自己用这个东西换了点零花钱。你打算怎么处理呢?盗窃罪?我不在乎,也不会后悔。”阿郎若无其事地说。
  奥斯卡眼中的指责更深了。“看来你毫不在乎。法国卫兵队中居然还有小偷。你们抛下了军人的荣誉,连最基本的、人所信奉的教义与廉耻全丢了吗?”
  “教义与廉耻是有钱老爷才玩的游戏。”
  “阿郎·索瓦逊!”奥斯卡被激得提高了嗓门,天主教徒怎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句子?“你不会连最基本的十诫也全忘了吧?”
  “我们不是圣人,队长。”
  “人都快饿死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廉耻?”
  “廉耻可以当饭吃吗?可以填饱人的肚子吗?”
  周围有小小声的抗议冒出来支持阿郎。
  “我可以和你打赌,长官。摩西与上帝签订十诫的时候绝对不是饿着肚子的。”阿郎轻飘飘地说。也许今天,他可以赢得此次争斗。
  “饿肚子?”被火焰烧得通亮的紫水晶闪过不解的迷惑。“这与饿肚子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在食堂里面没有填饱自己的肚子不成?”
  阿郎同样也是一楞,不过立刻想起来,队长是不用考虑家累问题的。“哈哈,队长,我们可并不是孤儿一个,父母、姐妹、兄弟,每个的家里除了在军队里包食宿的一个,还有四五个的饭食无着落呢!而,你的士兵都是孝顺父母、礼敬兄长的好人呢,怎可能只顾自己吃饱了就好呢?”
  那包有一半陈、一半新的面包!
  “你所说的关于廉耻之类的东西,队长,饿着肚子的人没有心情考虑这些奢侈品,定下这些规矩的人在写下这些条条框框的时候一定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你是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小姐,根本没挨过饿,嘴边才会挂着廉耻这类说词,等到你有一个星期几乎没吃到一点食物时,还会把上帝的十诫高高供奉吗?!”
  密集的云层中传来沉闷的雷声,奥斯卡眼中的火光消失了,甚至在阿郎逼近追问的脸庞前退了一步。
  她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是的,她没有挨过饿,物质方面从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她不在乎、甚至从来不知道一个面包需要多少银钱。杰尔吉家的财产和她的社会地位保障了她的生活。但,还有别的人——占法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又如何?
  “还有一点,我美丽的女队长,在你把我扔进监狱前让我告诉你。我们偷了几把剑,可是贵族们呢?他们从我们身上取走的东西呢?他们从我们身上夺去了一切、赖以生存的一切!你知不知道在你的年金中有多少个家庭赖以生存的税金?哼,税金,种种法令就把从平民手中抢走的面包、衣裳换成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词。队长,你能告诉我这样就可以吗?有法令的遮掩就不叫偷了吗?!”
  奥斯卡愕然。她看着阿郎的脸,生动而年轻,激动得胀红双颊,就如同,就如同——塞德瑞克,愤世妒俗地慷慨激言。可是,他说的全部是事实,新增加的四亿多的税捐等于将王室的债务转移到了人民身上。他仅仅说“偷”还算客气,这是明目张胆地抢劫、掠夺!
  她该如何?为这场言论鼓掌吗?遣责凡尔赛宫的决定吗?奥斯卡低下头,苦笑。
  阿郎的咄咄逼人让她心底的另一层疑虑加重了。他们,与塞德瑞克之间的关系可以算得上密切,士兵们频繁的将兵械流出市场,而她费劲找回来的不过五分之一,还有五分之四也许正是让塞德瑞克的人消化了。塞德瑞克现在已经懂得暗中集蓄力量,还真应祝贺呢!
  “目前我国的财政正陷入危机,再也经不起一把剑一支枪的浪费。请小心些,我不希望再看见卫兵队的剑放在市场中待售。解散。”
  绷紧了全身准备迎接她的攻击的阿郎听了这话险些摔倒。就这样?
  是的,就这样。奥斯卡已将达古少校手中的名单收来撕碎,转身离去。
  “咦?队长,这,这……”达古莫名其妙地追上去。
  “哎呀!”长官们已经看不见了,站了半天的方阵倾刻前散开了。
  “干什么嘛!雷声轰轰的,我还真以为会关禁闭呢。”
  “哈,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过关了。这次真多亏了阿郎,几句话把她堵得无话可说,当然投降放弃了。真解气!”
  “喂,班长,多谢你救了我们一命啊。我那有瓶好酒,待会拿过来大家好好庆祝一番!”
  “是啊,自她到任以后,就今天最开心了。哈哈,可惜没看见她灰溜溜的脸。”
  “少说几句!”本应最得意的阿郎反而看不出高兴的样子。“以后小心点!只怕暂时不能把家伙运出去了。得先跟洛里思先生道歉才好。”
  “为什么?她今天不是认输了吗?”
  “笨蛋!”阿郎使劲敲敲队友的脑袋:“那是因为她还讲道理!如果她一横心把咱们送到宪兵队你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那她为什么一开始就不召宪兵队来?”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余音消失,阿郎眼中的疑惑还存在着。
  为什么?

  “为什么啊,队长?这些士兵明明犯了错,都可以用军法来控告,怎可以就这么算了?难道一点处分也没吗?”
  “处分?没有这个必要。”
  “可是,队长——”
  “达古大尉,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
  “呃?这…没有。”
  “我也没有,但我曾见过——也体会过相似的感受。”奥斯卡站住了。此时,已离士兵们很远了,他们不可能听到她的话。她抬头,望向已是黑鸦鸦的天空。
  “当人在濒死的边缘,在极度渴望的情况下,不仅仅是廉耻,其它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生存下去。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达古大尉不明白地搔着头。
  廉耻,那又算什么呢?神灵,又算什么呢?谎言、偷盗、欺骗、贪婪……所有这些罪孽是从何处引发的呢?要说该惭愧、内疚的话,应该首先是上位者吧?既然上位者都可以毫不在意地继续偷盗,既然她无法改变现实,又有何理由去指责仅为了活下去的人呢?就连她自己,也不是把自己又交给了国王?背上叛逆的骂名,抛弃所有,成为一个空壳。
  这又算什么呢?活着,目前所能做的只是活着。因为,只要还有生命,就还有希望,就还有一丝可能救出安德烈。啊,我的爱人,你可知这是多么困难?不带一丝感情,不带半点喜怒哀乐地活着,每一天都不亚于一场考验。即使这样,还是要我活下去吗?如果那是你的愿望,那我就活下去好了。只为着这块土地上还有你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那我就活下去吧!
  “队长,剑的问题——”
  奥斯卡收回心思,并不回头。“收回来。以防日后又有丢失的情况。”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所能做的,只有这点:“这件事也不必报告了。人人都有生存的权力。如果我们不让他们生存下去的话,也就不能以我们的规则来要求他们。上帝定下教徒的教义时并没有饿着肚子。”
  “是的。”
  “噢,还有,把今天没收的包裹还回去。”
  “只是一堆脏衣服而已。”
  “还有一家人一个多月的口粮。”她可以不在乎那一小包面包,达古少校也可以不在乎,但今天那个妇人,及她的家人就不能不在乎。
  “我明白了。”
  “以后,会客日那天的食物配发多几份,如有增加的费用,我来支付。”
  达古少校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所见的军官、贵族也不少了,从未见过队长这样身先士卒、为士兵着想的。那些施舍钱财的人物他也曾见过,但也未见过队长这样沉默的。“可是他们并不记得你的好。”
  “我也并不需要他们记得我的好,少校。去吧。”
  “是。”少校对长官深深地致礼,离去办事了。
  闷了一天的雨丝终于开始落下来了。奥斯卡仰起脸,让火热的额得以一丝清凉。
  卫兵队的士兵不得不偷盗?安德烈,如果你知道了会怎样想?我的王后,如果你知道了又会如何想?
  “咳~~”身子轻轻颤着,一直的低热好象严重了些。不过,还没有法国现时的状况严重啊。站在雨中,仰面闭目淋雨的奥斯卡如是想。

(下)

  德·罗姆将军传来公函,下月将到卫兵队来检阅B连队,顺便听取德·杰尔吉将军的工作汇报。
  为何这么早?达古少校收到通知之后直叹气,兵械事件刚刚才结束,目前士兵的气焰很嚣张,再让一向挑剔的德·罗姆将军抓到什么把柄,杰尔吉将军只怕又会受弹劾。现在他已经不愿意再换另一位长官。
  是存心来找毛病的吧?奥斯卡对通知只是一笑置之,扔到抽屉的某一角。德·罗姆期待了很久,只怕已经等不及。只是这些士兵,他们是否能了解她的用心?
  为应付德·罗姆,卫兵队的训练加紧了。任是再怎样轻视他,奥斯卡也不愿让自己瞧不起的人挑剔到她的失漏,所以回家的时间益发地少了,更别提进凡尔赛觐见了。几次玛丽王后的非正式传召,她都没有前往。因此,某日卫兵队军营里来了另一位大人物。
  看到接待室里坐着等待的人,可以说意外,但也可称为意料之中。如果玛丽王后急着要见她,最好的传话者当属汉斯·欧·菲尔逊,然目前大街小巷满是王后的瑞典情人的流言,以他一人,到充满敌意的法国军营中来,倒是相当冒险的举止。
  汉斯站起来,迎向她。“奥斯卡,好久没见。”
  是好久了。自她调职之后,就几乎不曾出现在宫廷内。可是他到这里来,只怕士兵们对她的不满又加上一条:与背叛国王的王后的情夫关系亲密。将他引领至指挥室,关上门,隔开士兵们的目光。轻叹口气:
  “为何来这里找我?”
  “因为我发现,除了这里,到哪里找你都不容易。”汉斯微笑着,还是那么温柔。“奥斯卡,你瘦了很多。”
  心头一跳,温柔的关怀总会令她喉头有发紧的感觉。转过头,躲开他关切的眼光,待喉间的硬块消失后,才指着面前的椅子:“请坐。”
  “你甚至都可以不用问我的来意。”
  “是啊,都可以不用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仍是避免直视对方的眼,语气中还是有少少的的叹息流露。“她怎样?我听说王太子的病情现在已控制住了?”
  “只是暂时。”
  “噢。”看来还是凶多吉少,玛丽王后只怕也避不可免地要忍受一回丧子之痛。她,还受得了吗?
  “最近几乎不曾见过你。”
  “新接手一个部队,当然比从前要忙许多。”
  静默了一会,汉斯问出一个大家都疑惑的问题:“为何要调离禁卫军?”虽说未曾得到证实,但他确实听说在卫兵队的奥斯卡处处受排挤,而且作为直接上司的将军也对她有所不满。
  “这个请调函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那样的借口,如果我会相信的话,就不是与你相交十几年的朋友了。”而且,还是一个看过了你的爱、伤、笑容,及眼泪的人。
  抿着唇,奥斯卡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至耳旁的发丝。在汉斯以为她已决定继续忽视问题的时候,她才扔出一句:“因为我不愿意再做个受控的傀儡,牵线的木偶。”
  汉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问号。
  “就算用锦衣华服包裹,也不过是个洋娃娃。如果不离开,那么什么都不会改变。”
  “即使忍受下级士兵也可以?”
  “如果不曾来到这里,只怕连发生的事都不会知道哩。”在她身后的窗外,这所军营之中所发生过、正在发生的事,若非亲眼所见,她也不会相信。“我不愿继续无知无觉,听从他人的判断。心是自由的,人应有权选择心所向之的方向。”
  “——哪怕,背离王后?”
  手指僵在颊边,她缓缓转过头,眼正对着汉斯。开口时,声音有如深山冷泉激溅到溪间大石。“我对自己王后的忠诚与否,勿需你来评说。”
  知道自己已越出了范围,汉斯仍不后退。“因为她的担忧只有向我述说,所有关于你的怀疑、不安,除了我,她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极有可能造成对你的不利。虽然我同情你与安德烈的遭遇,但——你是否也选择了站在他所选择的一方?你是否也要放弃贵族的身份随他而去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柔的人。”
  “很抱歉……”
  “原来我们都是为了自己所选择的而变得自私的人啊。”奥斯卡轻轻地叹息,为那已然逝去的光辉时代。没有哀悼,至少,送上声叹息吧。
  “自十四岁起,我就随待在玛丽王后身边,直至现在。你要明白,她对你固然重要,可对我的意义,却更为深远,那并不仅仅只是职责、誓约与尊敬所能概括的。”那是源自血脉的最深远的呼唤,以同样的血脉孕育的二人。
  “即使我继续站在她身边,也不能完全地隔绝对她的威胁。项链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固守于宫廷之中,是不会知道世界有什么变化的,所以我们一直被拉蒙郡夫人弄得无暇还击。”
  “那么至少进宫见见她。你一味地回避抗拒,只是让她更担心。”
  真是体贴的人啊!丝丝毫毫的末端小节也代为考虑到了。若非相交多年,她也要如自己的士兵般讨厌起这瑞典伯爵。若非知道他们爱得有多辛苦,她也会恨的。
  “请你转告王后,她勿需担心我,只要担心法国就好了。新增的赋税让矛盾更为激化,国家的财政赤字,不应仅由第三阶级的人承担。”
听出了她的警告口吻,汉斯追问了一句:“你发现了什么?”
  奥斯卡转而望向窗外,有抹悲怜爬上她的额。“仅仅是在法国卫兵队中,就有不少人抛下了军人的骄傲去偷盗,我却无法处分他们,只能将此事压下——你是这个军营外,知道此事的仅二人中之一——他们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维持生命的那一点所需而犯罪。那么,巴黎街头充斥的偷盗、抢劫、甚至袭击路人的事件频繁发生也是情有可原。而这些,你知道吗?凡尔赛宫内的她知道吗?”
  “新的税收方案因为僧侣、贵族的强烈反对而不得不取消了。”
  “玛丽王后本身也并不赞同此税案,对吗?为什么听得到贵族僧侣的抱怨,就是感觉不到平民的愤怒?这个国家首先是建立在民众的基础上的,然后之上才是贵族、僧侣,才是最高层的王权!”
  “你真的站在了平民的一方。”
  “我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如果最高者还是打算继续漠视已开始失控的愤怒,那么谁都不能预言这场风暴爆发时,会有多大的摧毁力。当还有余地挽回时,尽量挽回吧。这是我对她的忠告,请你转告。”
  “奥斯卡。”汉斯站起来,绕过隔开他们的桌子:“你会对我也挥剑相向吗?”
  坐在椅上,仰起头看着汉斯严肃、等待的脸,她无力掩饰自己眼中的痛苦挣扎。她好痛、好犹豫!并不是穿上男人的制服就学得了男人的坚强决断。那个她即将背弃的人,是流着和她相同血液的人。她也曾努力过,谋求与温和改良派的共处。可是不行!不断恶化的财政状况、不断恶化的民生状况,令到温和派也日趋强硬。隔海之外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查理的血仍未洗去,她怎能接受类似的结果?可是,上位者们仍未意识到查理的命运可能在自己身上重演,他们慢慢地、慢慢地,将最后还透着一丝希望之光的墙砌得更严实了。
  汉斯伸出手,将奥斯卡拉进怀中,拥住她。“别伤心,奥斯卡,别伤心。还有希望,还有!只要我们努力去做,就还有可能挽回。无论是王后,还是,安德烈。”
  提到那个名字,她的身子就下意识地一颤。双手拉着他的衣襟,静静地抵着他的胸,感觉那完全不同的男性的坚强与宽厚,让它包裹住已支离破碎的自己。吐气,吸气,缓缓呼吸,令心中的痛楚渐渐淡去。现在的她,已不能面对任何关切的目光,更何况是来自一个有十多年交情的朋友?
  汉斯轻轻地环住她瘦弱的身子。再怎么强,也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呀!刚才她脸上闪过的绝望吓住了他,似乎如果不抱住她,这个奇特的女将军会转过身,走出他所在的世界,再也不回头。“别离开我们,好不好,奥斯卡?”
  “——我也不愿,对你挥剑。”
  不愿,而不是“不会”。汉斯的心如千钧石沉至谷底。他留不住了,玛丽王后只怕也留不住她了。他们的奥斯卡,将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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