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四章 盛放的紫丁香

(上)

  初夏。
  德·罗姆将军检阅的前一日,恰巧又是一个会客日。
  依从前的惯例,往往会取消会客加紧练习,但此次奥斯卡并未下达取消的命令,只是在大门处设了道盘查岗,由达古少校直接负责检查从军营内出来的、可疑的大包裹。
  士兵们对盘查岗很是反感,中午多出的面包又令他们意外。在得知这是将军特意命令准备的面包时,他们瞪着餐桌上新鲜的面包,猜不透将军的用意。
  “嗨,为了让我们明天在德·罗姆面前表现好些。”
  “不,不会。你没听说吗?厨师长是在德·罗姆的通知来之前接到命令的。”
  “那可否看成她讨好我们?”
  “那个女人,如果愿意弯下腰讨好人的话,德·罗姆只怕根本就不能动她。再怎么说,她也是王后的宠臣。”
  “她,是不是,只是简单地想对我们好?”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议论之中冒出头来。
  餐桌上有五秒钟的宁静,随即爆出了大笑声,还有“怎么可能?”的嘲笑。“是不是被几个面包就收买了?你真没用,皮埃尔!”
  “可是,”列兵皮埃尔紧捏着包裹着午餐面包的餐巾,努力为自己辩驳。“你们,看她的眼睛,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她是真的想要……”
  四周又静了下来,皮埃尔抬起头,发现自己成了注目的中心,眼睛不安地眨动着。“我,我——厨师长还,还说,她,她的饮食,标准,和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以为,以为……我先回宿舍了。”他抱着面包跑了。这么多面包,而且还是新鲜的。待会给母亲带回去,弟妹们一定很高兴。好久好久都没有给他们这么多的新鲜面包吃了。
  食堂里,由皮埃尔制造的沉默仍在继续中。士兵们彼此看着对方迷茫、犹豫的脸,有许多话堵在喉间无法说出。于是他们低下头,继续进餐,准备过一会迎接自己的亲属。
  不过,多了的面包,真的很好啊!
  会客日当天奥斯卡回了家,以免伊娃又跑到军营来。收了太多的叮嘱之后返回军营已是天黑时分了。
  在军营外,有两个身影在低声交谈。一个身着卫兵队制服,另一位——看似普通市民。是士兵亲属吗?这么晚了,是否有事错过了会客时间?不过依达古少校老好人的性格,也不至于把他们赶到外面而不允许使用接待室。
  市民装扮的人查觉到她的注目,抬起头看清了她的制服,撇撇嘴角,回头拍拍士兵的肩,说了最后几句话。士兵点头回了军营,而那人再往她这边看了眼,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那张脸,俊俏秀气,漂亮得超越了性别的界线。所以在初时的茫然之后,奥斯卡想起了传闻中罗伯斯庇尔的挚友,圣鞠斯特。她曾见过罗伯斯庇尔,大多是作为听者听取他的演说,未曾直接接触过。所以对他身边的人,仅是大至了解,而这个面孔,她记得曾在罗伯斯庇尔身边见过。
  “……队长?队长?”
  “唔。啊,少校,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报告已完毕,想问一下队长还有什么安排吗?”达古少校有点委屈。虽然只是报告一些琐事而已,但也不至于无味得走神吧?他敢打赌队长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自她回来就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很少看到队长这样,是为了明天的事担心吗?
  “啊,没有了。早点休息吧,你也忙了一天了。”
  “是。”
  望着摇曳的烛光,奥斯卡托腮冥想。自见到了圣鞠斯特之后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有不好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她不知道。
  罗伯斯庇尔的见解是属于激进派的。他要求做出改革,甚至对王权的存在提出质疑。不过律师出身的他更偏向于选择辩论、说服的方式。他的演说吸引了大批民众,塞德瑞克也站在他一方。
  塞德瑞克……近来他并无什么大动作。自上次截住了他们私送武器之后他一直无反应。这一年来,针对她的事件也已少了很多。是不是塞德瑞克寻到了更有效的方式?比如,利用她的士兵?或者,他发现了更大的目标?
  更大的目标?奥斯卡倏地站起,在文件堆中翻出了几份普通的通知函。
  自去年开始,巴黎、凡尔赛出现的袭击贵族事件并不少,真正算得上有精确预备、一击得手、有影响力的事件虽不太多,但若集中起来看,数目也是惊人的。
  将针对权臣、军官的暗杀事件集中起来,奥斯卡冒了层冷汗。这是,另一个黑骑士!因注意力一直集中到卫兵队身上,所以未对报告有及时的判断,现在看着这些文字,她知道自己忽视了多么可怕的事!
  那不是塞德瑞克!自凡尔赛事件之后,塞德瑞克的暗杀目标仅是她一人而已。这并不是她夸口,暗杀的组织、策划需要极细密的心思,仅此一点,塞德瑞克就没有能力,更何况从前负责暗杀的黑骑士一直是安德烈,塞德瑞克只是从旁协作而已,就算失去安德烈之后他被迫成熟,但也没有到可以操纵这些事件的地步。
  而且,这个黑骑士选择的目标与安德烈也有极大不同。安德烈选择的,多是仗着贵族的特权逃脱刑罚、手上沾了血的贵族老爷们;而此人,则针对强硬的保皇派及,手掌重兵的军官们。这些人,也有些仅是政见不同,但未必犯了可判死刑的罪,所以,此人追求的并不是如安德烈所要的公平,而是——政治!
  保皇派的敌人是谁呢?这问题并不难回答。那么,身为激进改革派的圣鞠斯特到卫兵队军营来又为什么?她没有心思再去查验自己军营里是否有他的亲属朋友,只是想到了明日。
  德·罗姆将军是卫兵队的最高指挥官,如他出意外,巴黎的军力配置就有可能发生动荡。而卫兵队,相较于另一支重兵禁卫军,则更容易渗透。难道罗伯斯庇尔准备弄兵变不成?!
  不,罗伯斯庇尔未必会用这个方法,他是个律师,眼中盯着的是国王、权臣,未必会想到利用民众来做什么动地惊天的大事。是圣鞠斯特吗?
  关于激进改革派,有些流言。说他们使用了一些暗杀手段,而且,对于圣鞠斯特,除了漂亮的外表及年轻的才华,她并不了解。他在今天来到军营,是仅为了探访,还是……

*               *               *               *

  清晨。
  因大人物来访,一大早士兵们就开始准备。
  “咦,我的枪呢?”穿好了军装,正在佩装备的皮埃尔发现自己的枪不见了。
  “是不是昨天当面包送出去了?”
  “我才没有呢!”皮埃尔有点生气地嚷着。自昨天他说了那些话后,队友们就总是捉弄他——当然,从前也不是没有被捉弄过,只不过这两天也太频繁了些。
  身为班长的阿郎走过来:“仔细找找再说。说不定又是你放在哪里忘掉了。今天可不能不带枪就跑出去,宪兵来了就挺麻烦的。”
  “我知道了。”班长似乎站在他这边。呼,心情轻松一点了。
  在集合哨吹响之前,皮埃尔找到了他的枪。他正准备装上配发的空弹——为了迎接大人物,他们得鸣枪致敬,所以专门准备了这种只会响的空弹——结果发现枪已装弹。是谁装的呢?皮埃尔搔搔头,一时理不出头绪,而恰巧队友正在催他,于是他把手上的空弹往衣袋里一塞,拿着枪跑出去与队友会合。

*               *               *               *

  十点钟。
  营门大开。
  着正规礼服的奥斯卡策马上前迎接德·罗姆将军及其亲兵一行人。佩剑的腰间还藏着柄已上膛的小手枪——在拿捏不准是否有事发生的时候,她只有绷紧神经,提高警觉,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立——正!”在将军的队伍已过来的同时,达古少校大声喊出口令。
  “枪上肩!”士兵们今次很合作,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鸣枪准备——”将军的队伍已经近了,达古少校一挥手:“放!”
  “乓乓乓!”在一排枪声中,响起异样的杂音。
  “哎呀!”
  “怎么回事!”
  ……
  在举枪准备扣扳机的同时,皮埃尔感到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不清是哪个方向。在事后被问起时他说自己当时脑中一片混乱,担心在最高长官面前出了丑会影响自己的将来,所以紧张得连那股力道是从何而来也分辨不出,也没想到自己在被撞之下偏转的枪口指向了德·罗姆将军的方向,手指仍按惯性扣下了扳机。
  一直盯着卫兵队的奥斯卡在发现方向偏转的枪口指向此方的同时首先冲到了德·罗姆身前,两人的坐骑险些相撞。德·罗姆没料到欢迎式中还有这么刺激的一招,猛一拉缰绳,差点滑下,不由得“哎呀”叫了一声。
  在稳住自己之后,他立刻对着半挡着自己的奥斯卡吼了声“怎么回事?!”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得到回答,而且也无暇追问,向他射来的并不是空弹,弹丸穿过空隙,击中了德·罗姆的座骑。受惊的马突然发力,飞奔而去。
  德·罗姆怎样也控制不住座骑,那马一边流着血,一边在军营中疯了般狂奔,眼看就要直接往围墙上撞去——
  发生的事太快、太突然。在旁人仍楞着无法作出反应时,奥斯卡上前掏枪对准将军座骑的前额,“乓”地开枪将马击毙倒地。
  德·罗姆将军倒在地上,已死的马压住了他的腿。
  他的亲兵们首先上前围住了前方的卫兵队士兵——虽然被吓住了,但还是看得出子弹是大致从何处而来的。
  卫兵队的士兵们握紧了枪——没有子弹的枪不会比剑有多大的用处,但至少手中握有武器,会感觉好一些。
  达古少校急忙插入对峙双方中间,努力调停。
  借着奥斯卡的助力挣脱已死马匹的重压,好容易站起来,德·罗姆将军的脸色青白:“这是怎么回事,德·杰尔吉将军?”
  “对不起,我们安排的仪式中出了问题。”
  “问题?怎可能只是简单的问题?!你的迎接阵仗中出现了实弹,而且还是对着我开枪。把这些士兵统统关起来,一定要把整件事查清楚!”德·罗姆将军一边说着,一边指挥他的亲兵将卫兵队的士兵集中起来,缴械盘查。
  “将军!”奥斯卡追上他:“这只是意外,如果您执意要将事情严重化,会对卫兵队带来极大的打击。”
  “意外?我险些被射杀了!德·杰尔吉,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这个上司,应该用些更高明的法子!”
  奥斯卡双手握拳,绷直的身子似随时准备离弦的箭。“如果我真的讨厌您,自然会用到更高明的法子。”
  德·罗姆的步伐顿住。
  “您很清楚,我早已是个应判死刑的人,而您也更了解,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让我继续站在牢狱之外,让您的原副官波特尔先生消失无踪。这些,您都很清楚对吗?”奥斯卡的声音并不高,只有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德·罗姆听得见。
  “你这可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提醒将军而已。”亲兵与卫兵队的僵持只怕维持不了多久,急急赶去调停的达古少校看来起到的效果并不大。卫兵队的士兵们,尤其是站在前排的一班人员,他们的火气似还差一点就可点燃。
  “我没有想到,”德·罗姆转过身,终于再次正眼看着她:“在此刻你居然可以搬出陛下来。若非我记忆有问题的话,你似并不愿意接受陛下的决定。”
  “若有必要,不喜欢的事物也可以接受。” 她的眼神宣告了不顾一切的冲动,让德·罗姆看清了她展开的羽翼努力想庇护自己的士兵。他欣赏这般的尽职,但绝不赞成!过度的放纵保护连精兵都可以腐蚀。
  “——你究竟想要什么,德·杰尔吉?我有十足的理由与权力召来宪兵,你若坚决阻拦的话只怕你也要到监狱中去一趟。”
  “我只是不希望把此事恶化。这是意外,不是事件,宪兵介入的话对卫兵队有极大的损害,而您知道,在此刻如果连卫兵队中也满是不安的话,势态就不是凭宪兵队就可以控制的。”
  德·罗姆将军的眉头拧起:“你要记住,卫兵队并不是你的,它是属于国王陛下的,别认为自己可以控制整个军队,如果你的威信已经树立的话,今天怎可能出现你所说的意外?”
  然奥斯卡一昂头,说出了更惊人的词句:“卫兵队首先是法国的,然后才是国王陛下的。”
  德·罗姆瞪视着这个反叛的下属。他不喜欢姓德·杰尔吉的人,不管是老的那个还是现在年轻的这个。在他的印象中,雷尼尔·德·杰尔吉是个固执的人,坚持己见而惹恼了权贵被放逐到奥地利一段时间,而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眼中的火光是不曾在她父亲的眼中看到过的,那个满脑子条条框框的雷尼尔怎么可能养出这么个一身反骨的继承人?
  “就算是相信继承人的能力也不能任性到这个程度,把个女人弄进军队里,雷尼尔·德·杰尔吉将军也未免太过份了。军队怎可能是女人来的地方?如果你不能压制下属就低头认输吧,不要再粉饰包庇,没有纪律惩罚的军队根本就算不上军队!”
  “我的下属并没有犯下需要——”
  “你若没有威势,就由我来下达命令!将那些胆敢和我的亲兵相争的士兵们统统关一个星期的禁闭!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你除了意外,找不到别的理由的话,我有权解除你的指挥权!”德·罗姆将军愤愤地说完之后,骑上亲兵拉过来的马匹,领着他的队伍离开这令人生气的地方。
  “队长?”达古少校小心地问。
  挥挥手,奥斯卡下达命令:“解散。”
  “呃?队长,现在是——”最后德·罗姆将军说的话他可是听见了的,解除兵权啊!队长真的打算为这些士兵付出这么多吗?他们看来根本是没有感激的样子啊。
  “解散,少校。将军的命令由我处理,你只需听从我的安排就好了。”
  “可是,禁闭——将军说了要关一班的禁闭的,这样也可以吗?”
  “没那个必要。”现在她知道了。圣鞠斯特要的,不是德·罗姆或她的性命,而是现在的状况。在卫兵队中制造不安和动荡的气氛,更有利于他们的行动。好一个聪明的人啊,她还是小看了他们呢!“让一班的人员到我的指挥室来,我要和他们单独面谈。”
  “是。”是要警告他们吧?那些小子们是应该警告一下了,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怎能轻易放过?
  是一班的人。虽然当时她未能分辨出具体是哪一个,但已经知道是哪几个中之一。

  一班的大部分人面对长官的查问均表示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哪怕就是站在开枪的皮埃尔旁边的几人。他们不能松口,哪怕一点点缝隙出现,皮埃尔就别想体无完肤地从宪兵队里出来了。
  是皮埃尔自己松了口。
  也许是因为对长官的印象已改观,而且知道了事件关系着长官的仕途命运,皮埃尔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默然看着低头站在面前、忐忑不安的小兵,奥斯卡并未做出过多决定,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般的轻描淡写令达古少校心急如焚。眼看德·罗姆将军所给的三天期限即将过去,而队长仍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实在是不愿意让自己的队长被撤除职务,她是个好人,就算他不了解这个好人心里在转什么念头,也不忍心让她所作的努力、付出成为白费。
  第三天上午,两名德·罗姆将军的亲兵来到军营,传达将军的命令。奥斯卡在与他们谈了几分钟后与他们一同离去。
  下午三时许,一直等不到队长的达古少校决定自己做些事。他去找了列兵皮埃尔。
  五时,列兵皮埃尔未告假就离开军营。
  九时,奥斯卡一人返回。
  达古少校刚刚迎上去还未来得及报告,一班长阿郎·索瓦逊得到消息,领着自己的一班人员直冲到奥斯卡面前。
  “皮埃尔在哪里?!”
  “呃?”正解着手套的奥斯卡明显未反应过来。
  “我问你,皮埃尔在哪里?”在私下里,皮埃尔早就告诉了他们自己的错误,也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向队长报告。他以为奥斯卡会想办法保全皮埃尔,谁知道,今天下午他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
  “皮埃尔?怎么回事?”奥斯卡转而问达古少校。
  “今天是最后期限,你是不是用他换回你的勋章?”
  “皮埃尔那笨蛋,他因为相信你才承担责任,你却出卖他!”
  “出卖是你的专长吗?”
  “住嘴!”在七嘴八舌的责备声中,向来不太提嗓门的达古少校难得地吼出了声,压住所有对队长的攻击。“是我劝说皮埃尔到宪兵部自首的,与队长无关!她那个时候根本不在军营里,你们蠢得连这点也忘了?”
  “你?为什么要——”
  “蠢材!男人必须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就算皮埃尔不知道是谁换的实弹或谁撞了他,但开枪的仍是他,不是队长!如果没有人承担,那么德·罗姆就会针对队长你们懂不懂?队长为了保护皮埃尔而选择担下来,但作为她的副官,我有责任纠正长官的行为。我认为让皮埃尔担比由队长出面对我们卫兵队造成的影响小很多!”受不了士兵的攻击,也受不了奥斯卡的缄口不言,达古少校一股脑地嚷出来。他做的,他承担,不能象这帮小子,犹犹豫豫地等着旁人出头。
  “你,何必。”奥斯卡重新戴上手套,牵马往外走。
  “队长,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奥斯卡翻身上马,在马鞭落下的前一刻,她扔了句回答“宪兵部并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即驱马离去。
  真是没救了!达古少校没有追上去,瞪着还有些楞神的士兵们:“好了,你们也看到了。还有什么不满直接对我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队长比我们曾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好许多。我要让她留下来,不管你们是不是还打算造反捣蛋,我都要让她留下来!”

(中)

  翌日清晨五时,列兵皮埃尔回到军营,虽脸上有些青紫,不过大体而言还算很好,毕竟是从宪兵队里出来的人。
  下午二时许,奥斯卡回到军营。
  看队长一脸疲倦的样子达古少校觉得很抱歉,这是个不轻易让倦意表露出来的人,经这么一回也不得不低头了。可是就算很抱歉,他也不会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错。
  在达古少校这么说的时候奥斯卡回答:“从你的角度而言,你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我还是不能理解队长你为何坚持承担。”虽然不知道队长动用了什么手段打消德·罗姆惩治他们的打算,但一定是很辛苦,辛苦得现在她一直都靠在椅背上——她一直都是挺直了腰的人,不论是站、坐都是一样。
  “皮埃尔只是一个被害者而已,真正行事的另有其人。不能因为我们找不到主事者就把他交出去,他所应受的责罚并不足以到宪兵部,最多只是个警告罢了。”
  “可是德·罗姆将军……”
  “将军那里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就不用再担心了。他不会再来追问的。”为了解决此事,她动用了最上层的关系。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不过既然能解决就可以了。她知道自己对卫兵队还谈不上完全控制,所以就更不能让混乱在眼皮底下发生,不能让一直等待机会的人可以实现愿望。
  “还有一班的人员。”憋了很久的话不吐不快:“我认为他们很应该被关几次禁闭,他们的行为根本就是该受惩罚的。”
  “关禁闭?并不是不可以,可是这样做有用吗?我是有绝对的权力可以让他们在禁闭室里待上许多天,但不能关上他们一生。从禁闭室里出来——你以为他们会改正吗?他们会改而认同你的想法决定吗?不,少校。我们可以剥夺他的自由,但不能锁住他的心。心是自由的,任是何种牢笼都不能困住。我要的,是他们的心认同我,而不是用权力压制。”许是因为过于疲惫,奥斯卡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第一次向达古少校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将队长的话琢磨了半天,达古少校悻悻地说:“可是他们未必了解你的苦心。”
  “也许吧。不过,你已经代我说出来了不是吗?昨天晚上,听说你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呢。”
  “嗯,这个……”
  稍稍抬起头来,奥斯卡看着少校的眼:“谢谢,少校。我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有你这么帮我,很轻松啊。谢谢。”
  “啊,这个,我……”脸上居然烧了起来,真没用!达古少校暗骂。被队长用那双清澈水晶般的眸子温和地看着,而且,还说谢谢哎——这时怎能要求他的心跳还保持正常速度?
  门外传来响动,达古少校清清喉咙,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班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点不自在的潮红。
  “进来吧。”达古少校头一晃,有点高兴这时候看到他们,不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总算有人可以淡化他的感动,哪怕再吵一架都可以。
  一班人员走进来,在奥斯卡桌前站了几排。先是皮埃尔说了声“谢谢。”如果不是奥斯卡的动作迅速,他就算回来了只怕也得在床上躺几天。虽然他只是受害者,但极可能被当成主事者送掉性命。能活着,是运气;能够回到军营,是队长的帮助。所以,谢谢。
  奥斯卡坐正了身子,对他点点头。不多言,只是点头而已,表明她已接收到。
  站在皮埃尔身旁的阿郎站上前一步,正视着她的眼。“谢谢!”
  奥斯卡同样只是点点头。
  “对不起!”
  奥斯卡的眉头一扬,眼神已多了些意味。
  “我们,一班的全员,代表整个B连队,现在承认你的身份。昨天的事,对不起。”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他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在与达古少校大吵了一场之后,在皮埃尔终于回来了之后,在看到她一身疲惫地回到军营之后,他们这些被称为不能指望的兵痞也感觉到了一点点感动。是的,这是个比从前任何一位都要好很多的队长,虽然她仍是属于一身脂粉味的贵族阶级,虽然仍是厌恶她的过去,但她现在至少在努力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做点事。
  刚刚在门外,听她说起了心的自由,他才能真心地站在此地对她低下头。因为被尊重,所以也尊重她的领导权。这真是比关禁闭更方便的办法呢。
  阿郎笔直地站着,双眼因不肯回避她的注视而睁得大大的,有点累了,睁得都快要流泪了。她为什么还能直直地瞪着他呢?
  奥斯卡站起来,移步走到士兵们面前。“谢谢。”
  就如刚才达古少校感觉到的,阿郎,还有士兵们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发烫的感觉。他们在班长的带领下,向他们的长官致礼。
  在奥斯卡给予回礼时,达古少校伸手揉了揉眼角。真是的,这些家伙,早一点承认不就好了?连着闹了好几次,让他担了多少心,还好是这位队长呢,否则这班人岂不全都要到宪兵队去了?唉,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有风沙进了眼睛里呢?
  揉着眼睛,带着不自觉的微笑,在队长金发反射的一片光芒中又忆起了在她初来卫兵队时,拔剑向前的身影……

*               *               *               *

  到了奥斯卡接管卫兵队快满一年的那段时间,本来已经平静的军营又渐渐生长出另一种不安的情绪。当时除了军营里,甚至凡尔赛、巴黎的街头,满是奥斯卡小姐与接替她担任禁卫军队长一职的杰劳德上校的婚礼传言,传言说得有眉有眼,甚至连这两位进礼堂的日期也说了出来。而卫兵队军营也曾数次招待过已荣升的杰劳德上校,往来如此殷勤,怎可能有那么多公事要两位军队的首脑人物时时碰头?
  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并没有很认真地否认传言的奥斯卡在接到一封浅蓝色的信之后终于决定要有所回应了。
  “你派人找我。”阿郎的口气中并没有什么尊敬,那只是弱者的表现。他可以承认她的才能,但仍排斥着她的命令,对她有太多的情绪混杂着,所以,他决定这样就好。
  奥斯卡抬起头,并未放下手中的笔,从桌面上拿起几份请柬。“把它们分送给其他人。”
  走过去看上一眼,阿郎的口气就更为不敬了。“这类上流社会的活动我们是没有资格踏入的,你忘记了我们的阶级身份。”
  “我可以邀请任何我想请的人。”她的手仍伸着,不为他的拒绝而动摇。
  “你还需要我们这几个小兵充当你与杰劳德上校联姻喜宴上喝彩的小角色吗?”
  她的眸光有那么一瞬凝结成如剑的寒光,不过立刻就散为素来淡然的眼神。“去吧,阿郎。我希望你们在场,我——需要有个人在场。”
  阿郎踌躇着,终于还是接下了那些请柬。“我也许会去。”不敢给她肯定的答案,那真的是很丢脸。她的声音中有不可抗拒的魔力,或是她变化莫测的眼光?他说不清楚。“真奇怪你居然会同意与杰劳德上校相处。你们的地位也许相当,但他不是个没个性的人可以任凭你指挥。”阿郎歪歪嘴角。
  “——我并不想指挥任何人。”
  阿郎楞了一下。是她的声音。里面藏着有太多东西,让他感觉这场订婚宴并不能平安地结束。他的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此刻放在她面前会怎样?是不是可以再次激出她因发怒而生动的面孔?他开始怀念起那张面孔了,美丽的女队长,如果始终保持平淡无波的表情,再漂亮,看久了也会乏味的。
  不过,算了。如果她真的决定选择杰劳德上校的话,他保留的秘密也就不算什么了。

*               *               *               *

  入夜,杰劳德伯爵府邸的大门前可谓车水马龙,为着今晚的盛宴,伯爵家以最大的气力操办,在这一刻,此地集合了凡尔赛所有的名流。
  夹杂在红男绿女间,几个小小士兵的存在显得很突兀,一身旧军装引得仆人们侧目,贵族们则选择视而不见。由于请柬是真的,所以只有勉强容忍他们的存在。
  “我没有看见队长。”皮埃尔一手往嘴里塞着点心,另一手还不忘从侍从的托盘中拿过杯酒。“杰劳德上校呢?他在,队长就应该在吧?毕竟这算是他们的订婚晚会呢!”
  “皮埃尔,拿请柬的目的是能饱餐一顿,不用担心别的问题。难得能尝到贵族们的佳肴,放开肚皮吃吧,试试看你的肚皮能藏下几天的份量。”
  “我可不是瞎担心!你想想,咱们是拿队长给的请柬来的,那些侍从还给咱们这么难看的脸,如果队长再不出来给我们撑腰,难保我们不会被赶出去。我的口袋还没有装满呢!”
  “安心吃你的吧!”阿郎回头吼了一句:“这么多点心还堵不住你那张嘴不成?!”
  皮埃尔缩缩脖子,无言地念叨两句,不再继续发问。
  意识到班长的坏情绪,法里耶碰碰他的手臂:“你不会紧张起来了吧?”
  瞪他一眼,“我有紧张的可能吗?”
  法里耶也缩了回去,不敢再说他臭臭的脸色除了紧张之外他们找不到别的词可以解释。

  “维克托,杰尔吉将军还没有到,你是否去迎接一下?客人们都已经到齐了。”老伯爵漂亮的假发下全是盈盈的汗珠,也分不出是因为累,还是紧张。
  闲闲地躲在一边品酒的晚会主角之一根本没体会到父亲的紧张。“杰尔吉将军的行动不需要旁人指引。”
  “今天是你们的订婚晚宴!这是被国王陛下祝福的联姻,你怎可以轻忽对待!”
  摇晃着杯中的液体,维克托·杰劳德并不积极地响应:“我记得在你发出请柬前已经告诉过你可能的局面。”
  老伯爵的眉毛一皱,“别开玩笑了,维克托!她怎可能不出席?”
  淡然一笑:“她怎可能出席啊,父亲!”
  很不满意次子的态度,老伯爵按捺不住急躁的心情想要好好来一段训斥,家里的仆人匆匆走来低声报告了一个消息:“德·杰尔吉将军已到门口,但她的装扮并不是来参加晚宴的。”穿着军装,甚至还不是常礼服。弄不明白女将军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维克托·杰劳德持杯的手晃了一下。她来了?而且还——迅速将酒杯塞给父亲,不待他出言指示抢先道:“我去见她,父亲,拜托你控制这里的局面了。”
  看次子匆匆赶去,虽然不再如刚才生气,但不安的心情一点也没有放松。明明是被诸人看好的一段姻缘,维克托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优秀男子,为何德·杰尔吉将军不能在适当时候意识到自己的女性身份?
  这边的小小动作也引起了阿郎·索瓦逊的注意,他立刻拖着还留恋美食的诸人迅速跟了出去。

(下)

  直接走到门口的杰劳德看到门廊昏黄光晕下,身着蓝色军装的人影,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示意仆从将这方空间留给他们之后,放松自己绷紧的身子,走向她。
  “——你本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更美丽。”
  “我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因他人的要求而改变自己。”
  他低头笑笑,再抬起来正视她罩了层寒霜的脸:“我以为你不会来。”
  “如果我继续保持缄默,不知道明天凡尔赛街头会出现什么最新消息。”
  “父亲已经很紧张了,你再这么一出现,他也许真的会昏倒——虽然他很不想这么做。”还是持着他一贯的淡淡的、温和的、略带笑意的口吻。
  “在我明确告诉你我的想法之后,你们仍执意办这个晚会。既然如此,你也可以大概猜测我会有的举动。”
  他微笑,不语。
  “为何还要坚持,杰劳德?这不是你一向的风格。难道要让事件闹得满城风雨才肯放弃吗?”
  想了想,他说:“我曾经告诉过父亲大人可能的结果。”
  “那为何还有今日的晚会?”她已现怒意。
  杰劳德再次闭口不言。
  转念间,也能稍许体会作为次子的尴尬。如果杰劳德伯爵执意,他也无能为力。奥斯卡的怒气减弱:“为何不曾劝阻?”
  “——奥斯卡小姐,自从你明确地拒绝了之后,我已不会再说那些令你着恼的话,这是我对你的尊重。但我无法打消父亲的热情,而且,也不想打消。”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说谎。在父亲追问我有什么绝对的理由可以停止这场宴会时,我不能说自己可以放弃你。”
  还记挂着贵族的风格吗?“即使弄得不可收拾、两败俱伤?”
  “自你回绝我之后,我已经不再在乎是否还会受什么伤了。”
  “——何必呢?”
  “那么你呢,又是为什么?”彬彬有礼之中开始夹杂了些许激动的情绪:“固执地用戎装包裹娇嫩的女子身躯,撇下所有的柔情。为什么?当我在你身后,看着你如燃烧火焰的亮丽身影,就感觉心痛。不知是何时开始,在我眼中,跨在马背上的你显得凄凉,站在士兵中的你,更觉壮烈,让我无法不看着你。”
  “杰劳德!”显然,奥斯卡不喜欢听到这些,而杰劳德此刻却是横了心,硬是将在唇齿间徘徊了许久的名字吐出舌尖。
  “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叫格兰迪耶的普通男人?”
  这可真是颇有份量、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啊!不单只是现场两人,还有绕过仆从、躲着偷听的、已装满肚皮口袋的卫兵队士兵。
  “你,是如何知道的?”从牙缝中挤出的话,还带着“咝咝”的换气声。
  “我知道你新购进了波尔多的一块地,而偏巧又结识了初到凡尔赛的布列特尔男爵,他告诉了我他所知的一切,因为我曾是你的副官。”
  奥斯卡双手紧握,眼光炙热刺人:“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虽不至于尖厉刺耳,也变了音调,如玻璃般清脆却在崩溃的危险边缘。
  “奥斯卡小姐?”杰劳德开始紧张起来。看她发抖的身子、逐渐发青的脸,恍悟到她一直没有呼吸,连串的质问已经沙哑得说不下去,她还是一直颤声直到完全发不出声音,到了最后几乎完全是哽在喉头的气音,让人不忍听,那剧烈的痛苦透过残缺不全的气息牢牢抓住人心,让听者都心痛起来。
  “奥斯卡小姐!”顾不得失礼了,杰劳德伸出双手拥住她:“冷静些,冷静下来!呼吸,来,吸气,你快吸气啊!”
  她微张着开始发紫的唇,仍是不能反应。
  不行了!杰劳德低头覆住她的唇,不管不顾地将空气强硬地塞进她已然忘记呼吸的喉间。
  因为杰劳德的坚持,奥斯卡的喉间发出一声像挣扎的小猫一般纤细的哽咽,僵硬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些,一时因急怒而停顿的思想也开始恢复运转。在恢复神智之后首先想要做的是推开杰劳德的唇——虽然他算是救了她一命,但她还不打算让他感受她的温柔。
  可是,好容易才可以碰触到自己梦想中的人儿,杰劳德并不能记得绅士的礼节,不愿轻易放手,只想得到更多。
  奥斯卡开始挣扎,推开他,在他又迎上来之前退开一步,一记耳光清脆地打到他的脸上。
  杰劳德站直了身子。眼前的她。已因怒容而变得生动。刚才青紫的面孔让他害怕,而现在,他能感受到的,是再一次绝望。为一个他费尽心力也只得个姓氏的男子,她锁住了所有的温柔情怀。一个不知在何处、不知在做什么的男子,注定了他的追求只是失败。
  脸上挨的那记耳光并不重,却有奇怪的、潮热的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的手指摸到了温热的血。
  一个只有姓氏的人——杰劳德叹气,完全地认输了。“我明白了,奥斯卡小姐,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理会。”他拿出手绢,去握她的手,不理奥斯卡的拒绝,坚持把她的手心摊开在眼前。
  正如他所猜想的,几个半月形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血。他用手绢为她包扎。“不要再这样对待自己了,不要再伤害自己。你是个应被小心爱着的女子,却……看着你,总是我感觉心痛。不要再让爱着你的人们心痛,好吗?那位先生想必也不愿见你如此。”
  她动了动唇,喉间仍哽住,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包扎好她的双手,杰劳德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好了,我现在得进去告诉父亲,晚宴可以继续,其它的都得取消了。恕我不能款待你。”
  “——杰劳德……”
  他站住,回身,已恢复了完美的绅士形象。
  “不,不要爱我。”她的眉是拧起的,她的表情是伤痛的。不似上次直接回绝的冷酷无情。
  “你并不能控制他人的心。”
  “不,不是。”她摇头,已现出脆弱的一角。“爱我的人,他们都,都……”
  他听说过。杰尔吉家曾在谣言中被评为极度不详,一个接一个的死亡、事件,而这唯一的主人自动把责任归于自己。他再度微笑,安抚性地说:“我不是个能轻易摧毁的人,奥斯卡小姐,我曾经的队长。难道你忘记了我已是禁卫军的上校长官了吗?失陪。”致礼,离去。心底唯一的一点希望,是自己在她的心中仍能保持原有的地位。
  为什么?
  看着杰劳德孤独的背影,奥斯卡在心中呐喊。
  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仍是在那处?
  生命之于我是什么?无尽的忍耐,无尽的职责与义务,无尽的约束与规则,还有背叛。我感受不到关爱,它们全变了质,成了反而令我心痛的束缚。这样的生命还有留恋之处吗?还有什么可以令我留驻?除了道义、责任,还有什么?
  是,还有你的爱,充满我的心,令我不再空虚无依,令我体味到幸福,可以再抱有希望地在此世间继续前行。可是,要到何时才能再感受你的温暖?要到何时!
  小心缠上的手绢阻止了紧握的手心再度受伤,也阻止了她再次的失控。看着被仔细打上的结,奥斯卡苦笑一下,返身离去。
  身后那间宅子里将发生什么,与她无关。虽然杰劳德……即使如此,也与她无关。

  刚走到对街拐角处,她遇上了另一群被自己遗忘的人。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刚才压抑的心情奇怪地开始变淡:“看来你们还是比较满意这场宴会。”
  “食物倒是挺好的,只是那些人看我们的眼光可不讨人喜欢。”咳几声清清喉咙之后,阿郎出头回答。这几个人因为刚才看到的还不敢正视长官,扭扭捏捏的,只得他出面。不过,阿郎自己的脸上也有些发热。
  对受到邀请,阿郎并不会感到荣幸,虽然不但自己吃到了不少好东西也为家里的人包了很大一包,但想到那些佣人、贵族们看他们的眼光就是让人生气。可是——今日的意外发现已经让他满足:杰劳德上校知道另一半的事实,这是洛里思先生提都未提过的。
  奥斯卡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呼吸略急促了些,看来似已恢复。今天的订婚宴终于让她有了一点人的气息。
  “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对你们而言并不自在,不过……谢谢你们今天晚上的忍耐,如果没有你们,我……”她闭上眼,却无法制止自己流露出来的无力与女性的柔弱。
  其实除了吃之外,他们什么也没做吧?阿郎这样想。
  奥斯卡甩甩头,勉强振起精神。“这样吧,让我请你们喝酒表示道歉和感谢吧,你们应该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喝个尽兴的。”
  喝酒?和将军阁下?士兵们面面相觑。奥斯卡已转身大步出发了,阿郎耸耸肩,率先追了上去。
  也许酒精还真能使人轻松,并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几大杯酒下去,士兵们忘了队长在场的尴尬与紧张,忘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忘了所有伤脑筋的事,就如同往日一样,大笑大闹起来。彼此间开着玩笑,说着奚落的话语。奥斯卡的制服夹杂在一群普通士兵间,显得更为耀眼,但她只是低头喝着酒,默默地看着嬉闹着的部下。
  “你为什么想到让我们去参加宴会呢?”在酒精的刺激下,在同伴的喧闹中,阿郎终于可以稍许淡忘杰劳德上校口中说出、震慑了他的姓氏,问出这个盘踞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他希望酒精能使奥斯卡看来至少不似从前般严厉。
  奥斯卡则玩味着面前的酒浆。“你们并不喜欢在那里对吗?”
  “当然!”
  “所以我才感到抱歉。不过若是让我一人面对,只怕过于势单力薄了?”
  “对付杰劳德上校,你完全可以一人独挡。”
  “如果不是杰劳德在门廊处拦住我,一旦走进大厅,所要对付的就不只是他一人。”
  阿郎哑然,他想了想,终于再度鼓起勇气,说出心底藏着的那个秘密。“圣诞的晚上你都是在巴士底前的广场上吗?”
  她如被针刺了一下,“——只是路过罢了。你看到我了?”
  “——不确定,只是觉得有点象你。”她如果半转过脸来看一眼就知道阿郎在说谎,但她没有。两人继续默然地喝着酒,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不仅仅只是路过而已,无意中看到她的阿郎才可以说是路过,而落了一肩的雪的她怎可能是路过?他记得很清楚,那辆马车,还有坐在车夫位置上的她。淡淡的星光映在她仰起的脸上,反射出阵阵闪烁的光芒。阿郎想了很久才猛然醒悟,那是一片泪光。他惊讶,但确确实实地,在她的泪眼中透出了等待与坚忍,还有浓浓的、不绝的爱。泪水冲破了她情感的冰层,她所流露出来的感情又如此深沉!阿郎站在暗处看着她,直到天明。
  一年多来,他想忘掉那个影子,那个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却忘不掉,它在他的头脑中越来越清晰。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另一半的真相——如果今天杰劳德上校所说的波尔多葡萄园中有另一半的真相,如果她是真的爱那个被她送进巴士底的男人的话,那么,他为什么在巴士底?如果她真的只是王室的鹰犬,那么有什么必要用这种自我折磨的方式守候在巴士底前?
  为什么?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这般地恨她、排斥她对不对?他该怎样面对她?仇视?还是敬重?
  奥斯卡没有看阿郎,她没有勇气,所以不知道阿郎在头脑中挣扎的问题。她只是放纵着自己,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并不算是很好的酒。她很需要让自己的神经松弛一下,因为杰劳德带给她的打击,比他自己所能估计到的要大得多。
  看着那些快活的小兵,一丝苦笑浮上她的嘴角。他们地位低下,可却如此快活;而她身居高位,却早已忘记如何去笑、忘记了开心的滋味。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一次,她宁愿与他们换一个位置。可无论再有多少次机会,其结果都会是一样的。因为她比他们,有更多的包袱与负担,她所背负的已经决定了,她只能是她,而并非另一人。
  安德烈的告诫犹在耳边,可她还是使自己喝醉了。她知道那并不对,也知道离开了他不会再有全身心放松的机会,可她还是喝醉了。从他们分离的那刻起,她就开始喝酒,只因除此以外她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让自己稍许放松些。这些年来,酒精已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不是上瘾成癖,只是若无它的麻醉,她无法让自己休息,无法让自己渡过这漫长、孤寂、痛苦的年月。日复一日的失眠,日复一日的哀愁,日复一日的打击与失望,使她已无法完全依靠自己来调剂。她找不到一个支点,找不到一个角落,所以她只有选择酒精,即使只是暂时的效果,那也比长期的坚忍要好过得多。
  “队长?队长?”阿郎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因为他从未看见过喝醉的她。在他们面前,她总是冷静而清醒的。“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回去。”她趴在桌上,有些含糊地说。那间大宅里没有了奶娘,没有了罗莎莉,也没有管家爷爷,黑暗阴冷,没有一点人的气息,让她想逃。“我不回去,把我扔在这儿就好了。”
  “这…”阿郎搔搔头,有些为难。总不可能真的把她扔在这儿,可她该去哪呢?他只有自己决定,其余的士兵全都得相互扶持才可以走出去而不至摔倒。
  皮埃尔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大着舌头说:“要,要不,带她一起,回队部去。反正她也常常在队部留宿。”
  看看仍趴在桌上的队长,再看看歪歪斜斜的士兵。他可没有太多的精力分神来照顾这两拔人。而且作为其中唯一还清醒的人,他得保证队长和士兵们不至于在大街上睡觉。于是,阿郎扶起她,让那软软的身子靠在身上“好了,你们往前走。希望你们还记得回去的路!”
  “是,嘻嘻。”他们嘻闹着比划着敬礼的手势,可一点也不成样子。走在大街上,用他们那并不动听的嗓门高声嚷着一些流行歌曲,害得四周不得安宁。真该拿桶冷水来!
  喝醉后的奥斯卡并不比平常更多话,她乖乖地靠在阿郎的肩头。籍着她,他们这群醉鬼顺利地进了营部的大门。阿郎将她胡乱放到司令官室,逃也似地跑回宿舍。一路上奥斯卡含糊的语言中只有两个词:安德烈,巴士底。

  天刚蒙蒙亮,阿郎就起来了。并不是为了早晨的训练,而是他一宵都无法合眼。很多事情集中到一起,真正地让他的头脑混乱起来。如果奥斯卡真的爱孔迪亲王的话,为什么还要帮助国王将亲王关进巴士底?而她,在听到亲王的名字时,没有一点歉疚,只有悲伤和强行装出的冷硬。
  这个美女队长身上有太多的谜题。阿郎不得不承认她已收伏了这群顽劣的士兵,无论是那场比试,还是德·罗姆将军来巡视的事,她在他们数次挑畔后的处理,都已经让他们了解到她并不是一个仅凭着血统成为将军的贵族。唯一还存在于他们心中的芥蒂就是黑骑士事件中她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然而这……他们所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全部!
  阿郎抱着一肚子的疑问,敲响了司令官室的门。得到清晰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昨晚上她喝得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推开门看见奥斯卡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令他不得不佩服。“早上好,队长。”
  “早上好。”她打量了他几眼,“昨晚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是的。”
  “我喝醉了吗?”
  “呃,恐怕是这样。”
  “恐怕是?那么,我喝醉后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吧?我有说了什么吗?”
  有!说了那两个名字!——“没有,队长。你喝醉了就很安静地睡着了,比我们的醉态要好很多。也许这就是贵族与普通士兵的区别吧。”
  奥斯卡的目光盯着他,他笔挺地站着,动都不敢动。她的目光好象可以看透人的内心,那么她能否看出他说的并不是实话?
  “好吧,阿郎,我应该谢谢你把我带回来。我从来只是一个人喝酒,所以不知道自己酒后是副什么模样。那些士兵怎样?”
  “他们全醉了。”
  “而你却很清醒。”
  “因为我们发现在大街上睡觉很不舒服,所以每次喝酒时总会有一个人少喝些,保持清醒以便把大伙带回来,而这一次轮到了我。”
  “很好的办法。希望你们昨天玩得…”
  阿郎看见奥斯卡脸上闪过一丝忍耐的神色。她想压住,但实在忍耐不住地转过身咳嗽起来。她咳得很厉害,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我去叫医生?”
  她伸手阻止:“不必,一会就好。”她掏出手巾紧紧捂住嘴,嘶声道:“给我一杯水。”
  水壶里是空的。阿郎拿着杯子跑了出去。当他回来时,咳嗽已止住,奥斯卡正瞪着那方手巾,脸上有不轻易的惊诧与不信。过了一会,她将手巾小心地收了起来,一手插进鬈发中,似乎有什么突然事件令她有些防不胜防。
  “你要的水。”阿郎递过杯子。
  奥斯卡抬起头来,有些疲惫。“好,谢谢你。”
  这应该已经结束了,可阿郎还是多加了句:”你有看过医生吗?”
  “没有。”她吐出一口长气,“我很久没跟他们打交道了。”
  “你的咳嗽很古怪,最好还是找个好一点的医生看看。以你的身份,即使是最著名的医生也会对此感到荣幸的。”
  “我会留意的。”她有点不耐烦了。
  “还有一件事。”他决定一口气说完,省得放在心里难受。“咳嗽的人最好不要再喝酒了。”
  “我给了你制约我的权力吗?”她很严厉地说,警告阿郎他早已超过了他的职权范围。
  “没有。但我不希望你因病辞去队长之职,我不认为接替你的人会比你好多少。”
  奥斯卡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恼怒,有惊诧,也有莫名的感动。过了片刻,她的愤怒渐渐消失,占据了主导地位的,却是淡淡的哀愁。他令她想到了从前,难道从前还比现在更好吗?难道从前的压力就轻些了吗?是啊,她宁愿回到从前。至少,再大的压力也有人帮她分担,而眼前这个……他并不能如安德烈般全心全意地支持她啊。
  “…谢谢你的关心,我会记着的。”她淡淡地说,并力持恢复平常的口气。“你对我的帮助比我曾想到的大得多,谢谢你。昨天的事不必向达古少校报告了。我们该开始工作了,而那些士兵——叫醒他们是一件困难的差事,可除了你我没有更好的人选。”
  “啊?难道今天还要训练?!”阿郎失声叫了起来,他们可还全都醉得不省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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