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五章 暴风雨的序曲

(上)

  维克托·杰劳德上校及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准将这两个名字再一次充斥街头巷尾,不过这回可不是充满粉色的浪漫情节,而是丑闻。一桩本被看好的姻缘匆匆地落了幕,其终结的版本坊间有太多,不外乎上流社会曾发生过的桥段,不过没有知道真正的原因,两位主角对此皆是缄口不言,老杰劳德伯爵也因套不出原因气得卧病在床。
  而很快的,人们的注意力从两位军官身上移开,关注到王室与高等法院的身上。
  进入1788年,法国政府陷入前所未有的财政困难,王室面临即将破产的危机。时任财务大臣罗梅尼·德·布里安不得不实施俭约政策,减少王宫的服务人员,还解雇了600名左右的卫兵、轻骑兵。
  可是,长久以来毫无节制的奢侈浪费所累积下来的赤字已经不是小小的俭约政策就能弥补的庞大金额。取消圣·库尔城的建设计划,把莱布耶城售卖,向贵族们征收税金……种种的办法都用上,下年度的预算也仍是早已被预支了的。
  路易提议向外国借款以缓解目前的状况,立刻就遭到反对。近14年以来法国王室的外债金额已经累计高达45亿卢布!
  在种种办法皆行不通的时候,王室决定再次加重课税。这虽是个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但必须取得高等法院的同意。
  高等法院因为拥有批评王室及政治的权力而在社会上受到一定的拥护,其中的法官均是贵族出身却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不被允许出入宫廷,因为与王室之间的关系素来就称不上和睦。此次,对于王室所持的“缴纳赋税本来就是国民的义务”的观点并不接受,所以否决了新税制及新增4亿2千万卢布贷款。如果王室因此而破产——应该负责任的是已经习惯浪费的王室。
  8月15日,被拒绝而着恼的国王及王后将高等法院的法官们放逐到德罗瓦岛,两者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而在巴黎的街头,支持法官们的普通平民大声抗议国王的专制,反对德·布里安的新税制,声援高等法院。巴黎的情况严重失控,卫兵队派出欲与驻守巴黎的部队联系的车马都被上街游行的民众堵了回来,财务大臣的画像被燃烧,部分一直反国王的贵族们此刻也露面表示对平民的支持,继续煸动民众的情绪,如此的混乱,若不即时加以制止,浪潮将会扩大到整个国家!
  面对此困局,王室不得不接受民众的条件以缓和激昂的情绪。
  8月26日,德·布里安被免职,换上了曾于1777年担任财务大臣一职的尼尔。尼尔出身于瑞士,因其平民的身份相当受欢迎。
  9月30日,被放逐的高等法院的法官们重被召回巴黎。
  这是玛丽·安东妮德有生以来第一次屈服于民众的力量,屈辱的感觉令她满心愤怒,而接下来,被流放过一遭的高等法院因获得民众的大力支持,仍旧拒绝让步通过新税案。玛丽王后及国王的让步换回的仅仅只是巴黎的暂时平静,暴风雨已趁势而来。
  而在这空气中也可嗅到风雨气息的时候,奥斯卡得到汉斯·欧·菲尔逊要离开此地返回瑞典的消息。
  “你要走?”一得到消息就直冲汉斯的住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打包的行李、遗弃的家具,让她不得不相信,不得不逼出了心底的急切。
  “这是直接来自瑞典国王的命令,陛下命我等军人回国参加与俄罗斯的战争。”没想到,真没想到啊。只是一个消息就让她来到自己面前。自上一次见面后奥斯卡就再也没有主动来到他们面前,当时令人担心的淡然表情消失掉,金发也因急驰的关系而有些蓬乱。
  “可你还有路易所任命的法国陆军连队长职位!”
  “就算陛下给予我更高的职位,我始终是个瑞典人,我首先效忠的只能是格斯达夫陛下。很抱歉。”
  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发出声音,奥斯卡试了几次也未说出心底的话。她握紧拳头,略微着恼地摇摇头,半转过身子欲走。
  “你的道别就这么简单?”汉斯笑,心里却感觉到悲伤。他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赶来,而自己也为着不得不为之的无可奈何伤感。
  “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再说了。”她没有回头,如果看着汉斯温和的眼神,如果他再说出拜托的话,自己并不能硬着心拒绝。
  “你……变了,变得难以接近,奥斯卡。经过了几年之后,你把自己完全对我们封闭,我们曾经在一起那么快乐。究竟是什么令你改变?”
  背对着他,奥斯卡的目光变得幽远。“改变的不仅只是时间而已,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当初也许很快乐,也许你喜欢那时候的样子,但,事情已改变了,我们每个人都不再象从前了。她已成为王后,你为了你的爱情倍受攻击,安德烈成了阶下囚,而我……我的上司对我只有一个词形容——‘反叛’。这就是今天的全部。”
  “如果我们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如果’是没用的假设!无论你用多少个如果,也不能让王后不再是王后;也不管我有多少假设,安德烈也还是待在巴士底。我不会再祈求不可能的假设。我要的,会自己去夺取。”她停顿了一下,将有些激动的语调缓和下来。“对不起,目前军务繁忙,我可能不会送你。”
  “奥斯卡!”在她举步要走的时候,汉斯赶忙拉住她:“玛丽王后她……”
  “她必须尽自己的职责。”仍是不回头地,冷冷地说。她知道,一旦汉斯也离开,那就只剩下玛丽·安东妮德一个人了,只剩下她面对民众的敌意不满,再没有可以站在背后安慰支持她的人。
  “她只是想见见你。王太子的病……并不乐观。”
  在汉斯手中有点僵硬的胳膊渐渐放松了,奥斯卡叹息一声,转头对他歉意地笑笑:“我知道了。”
  在默然的对视中,大家都了解到对方口中无法说出的语言。自最初相识至今已经多年,有时仅是目光的交会就可以猜到对方心思的深厚友谊在那一年、那一天已经变质,他已经看不到在岔路口分手后的奥斯卡究竟走到了何处。
  有仆从来请示主人事情,介入了这对朋友之间的告别。
  奥斯卡再次地对老朋友笑笑:“祝你一路顺风,汉斯。也许我会活到你再次来访的时候,再见。”
  “奥斯卡!”他为她笑容中的揶揄与讥讽所担忧:“别冒险。失去一个朋友就已足够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她耸耸肩,“谁会知道上帝的决定呢?谁会知道他的仁慈对我还有多少天呢?”挥挥手,掉头而去。
  汉斯目送着那瘦弱但仍笔直的身影。这一次,是最后的永别了吗?那年少时灿烂的影子,终于也要离去了吗?

  11月19日,为了拯救王室的财政危机,召开了由国王出席的贵族会议,王族、重臣、法官等在座。
  针对新税制及贷款,高等法院的法官们再次与王室展开了激烈的争执,可是当反国王派的贵族们公然站在高等法院一边——本应是最值得王室信赖的贵族们,转身背离了国王,要求召开三级会议,令本来人数占优的国王一派落了下风。
  三级会议是由第一身份的僧侣、第二身份的贵族及第三身份的平民所组成的身份制会议,于1302年菲利浦四世所制定实施,但从1614年起,约有200年的时间没有再召开过。代表所有国民的议员所组织的三级会议,拥有制定律令限制国王行使独裁的权力。
  在平民气势高涨的时刻让他们直接参与政治,对王室而言是极度危险的。但反国王派的贵族为了削弱国王的权力,谋求自己的利益而强行要求。不过此刻,他们未料到由此引发的血雨腥风,未料到自己的头颅也成为建立新法国的基石。
  此际,不仅仅是巴黎,法国各省均出现了种种不安的现象,士兵反抗长官,军队被平民攻击……卫兵队还能保持平静,却也不过是风雨前夕罢了。
  对于王室,外有反国王派的贵族们支持着平民强烈要求参与政治的权力、要求召开三级会议,否则拒绝缴纳税金,反抗的声浪越来越大。而在内,王太子路易·乔瑟夫殿下的病情再次加重,骨骼开始变形,已经不能站立行走,医生的结论是无法撑过半年时间。王室已处于风雨飘摇之际。
  在巴黎情势稍许平和之际,已久未休假的卫兵队得到了两周的轮休假期。在检视过B连队之后,奥斯卡来到宫廷,觐见玛丽王后,及卧床的王太子乔瑟夫殿下。
  结果,还是没有说什么就匆匆告退。她还是无法安慰。看着悲伤的母亲对将逝的幼儿强颜欢笑,看着王太子殿下已失红润的脸,她的心痛得连准备好的话也说得七零八落。
  还是不能面对。看着那对母子,她就会想起自己未曾见面即已失去的孩子。母亲,这个身份她只做了短短几月,甚至根本未曾意识到。所以她不敢再见到类似的别离,就算心存惋惜,也转头匆匆逃掉。经历过,所以知道何种的安慰只是徒然,失去的伤就算用经年的时间也不能痊愈,它一直都在,一直在她偶尔定神想起时用刺心的痛标明它的存在。
  “……将军,将军?格兰迪耶太太!”
  奥斯卡回过神,看到站在自己马前的、盛装打扮的伊娃,下意识地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应该是我问将军阁下你要去哪里才对吧?”伊娃连连摇头:“都走过自己家门这么远了,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回答。管家先生告诉我说今天你开始休假的,不会在家门前想起还是军营里舒服又不打算回来了吧?”她此刻的气势真有点象指责雅各布的姐姐苏珊,管家先生的淑女教程成效想必不大。
  “我走神了,今天是要回家。”弯腰伸手将伊娃拉上马背,坐在自己前面:“谢谢你叫住我,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第一次与奥斯卡共骑,伊娃很高兴地忘记刚才的抱怨。
  “你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穿得这么漂亮。”伊娃是个朴素的孩子,就算来凡尔赛已经几年了,仍未染上此地的奢靡之风。
  “今天是礼拜日啊,上教堂当然要穿得好一些了。你忘了做礼拜了吗,格兰迪耶太太?”
  是忘了,早就忘了。自神的手抛弃了她之后,就再也没有指望过他能帮到她什么了。“你一个人去教堂的吗?”
  “当然不是!”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伊娃立即否认。“是和家里面的姐姐、哥哥们一起去的,管家先生还专门给我们雇了辆马车。管家先生说家里的马车太漂亮了,走在街上可能惹来麻烦,还是外雇一辆好些。我们刚回来就看到你从门外经过,我就跑着跟上来了。”
  杰劳德推荐的管家是个机灵、周道的人。“你们一直都有去做礼拜吗?还有祷告?”
  “是啊,我每天都有做祷告呢!妈妈告诉我的,如果你记得每天都向上帝问好的话,他就会听到你的愿望。”伊娃转过头来,有点兴奋地说。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她,那么大,那么纯洁的眼,让她想起了另一张下巴尖尖的脸。不过伊娃的眼中没有受惊小鹿般的惶恐不安,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一个较那位已逝去的女子有更多幸福的孩子。
  “你都向你的上帝祈求什么?”
  “嗯,很多了。”伊娃转回去,掰着指头算:“有爸爸妈妈,还有苏珊、雅各布哥哥——他们结婚了我告诉过你了吧——还有村子里的大家,还有山谷里的丰收,当然还有你了,格兰迪耶太太。希望上帝可以早日治好你的咳嗽,每次你回来都可以听见你在咳嗽,好象很痛苦的样子,让我的心担忧得怦怦直跳呢。”
  默然地,她伸手揉揉伊娃的脑袋。“谢谢。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我为另一个人祷告吧。”
  “当然可以,是谁呢?”
  “——玛丽王后殿下。祈祷她有足够的力量面对现实,她比我更需要上帝的帮助。”不能安慰她,也不能支持她,那就为她祷告吧。法兰西的第一夫人,将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失去王太子而已。
  “啊?”为何不是格兰迪耶先生?但伊娃不敢问,再随意她也知道,这个人是不能随便提及的。
  “谢谢。”已到家门口,奥斯卡翻身下马,伸手扶伊娃下来时在她颊边印了个吻。“有你的帮忙,我可以放心些。”
  她有做什么吗?只是祈祷而已吧?可格兰迪耶太太说得那么郑重,就好象她帮忙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一样。王后并不真的需要她的祷告吧?那是一国的王后呢!不需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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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隔海新大陆的富兰克林先生收到来自旧友的信,不长,只是短短几句。
  “我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信念热情。在此地,卢梭提出的‘自由、平等、博爱’理念成了我们的共同理想。全新的法国,已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也将与您一样,成为大时代的见证者。”落款为“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时间为“1788年12月”。
  在收到此信的时候,已是新一年的5月,欧洲大陆上的浪漫国度成为世界的焦点,新的风已经来到。
  此时已不再担任公职的富兰克林先生正致力于另一项解放运动——废除奴隶制,将他的美国梦想再度发扬到肤色不同的人类身上。
  1790年4月17日,富兰克林先生逝世,终年84岁。在他出殡的那一天,为他送葬的人数多达两万,充分表达了美国人民对他的痛悼之情。同时,不仅美国国会决定为他服丧一个月,法国国民议会也决议为他哀悼。
  在浪漫国度结下的友谊因当事人的相继离世宣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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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89年1月1日,路易十六宣布于5月在凡尔赛召开三级会议。随着这个宣告,全国各地开始举办选举活动。选出了一级议员308名,二级议员285名,三级议员621名。
  马克西米利安·德·罗伯斯庇尔,阿鲁多亚州的平民代表,时年31岁,开始逐步登上历史的舞台。
  布隆邦斯州代表,欧雷·加布利耶·德·米勒伯爵,时年40岁。他虽是贵族,曾沉溺于酒色中,背了一身债务,却因以平民代表身份参加会议,也受到了平民的欢呼。
  ……
  5月4日,睛空万里的早晨,凡尔赛的钟声响彻云宵,这是揭开法国历史上新一页的钟声!
  为了翌日即将召开的三级会议,所有的代表议员们聚集于凡尔赛的圣·路易大教堂进行庄严的祷告仪式。
  议员们手持蜡烛走过大道,最前端的是身着黑衣、黑披风的平民议员,在其后的是着华丽服饰的贵族议员。从大道两侧围观民众的反应可以轻易看出他们的喜恶。平民议员们得到了最大、最多的欢呼,而对贵族们,只是嘘声和白眼。
  5月5日,在罗特尔·迪·慕尼的大厅里举行了三级会议的开幕式,出席的玛丽王后心神不宁地惦记着乔瑟夫王太子的病情。身为法国王后,她不得不在此处尽她的义务,不得不离开垂危的孩子的病床前。而当她进场之时,全场一片沉默,就连贵族席中也没有一声给她的欢呼或掌声,没有人为玛丽·安东妮德高唱欢呼,只有冷冷的目光。
  在冰冷的沉默下,玛丽王后终于醒悟。全法国人民所攻击、憎恨的,并不是国王,也不是王室,而是她这个奥地利女人,只是她一人。战争,才刚刚开始,在这片沉默前,她已无路可退,不得不仰起头、力持尊严地踏入这场以生命、荣誉、及一切为赌注的战斗。
  会议甫一开始,三个阶级的代表就展开激烈的辩论争吵不断,而全巴黎、全法国,乃至全世界的目光全集中于此,法兰西,成为了世界的焦点。

  6月2日,王太子殿下病情加重,国王夫妇匆忙赶往王太子的疗养地慕东城。上午十点,玛丽亚大教堂响起了沉重的钟声,国民开始为病况危重的王太子举行40个小时的祈祷。
  6月4日凌晨,第一王子路易·乔瑟夫蒙神宠召。终年7岁8个月,国民的祈祷并不能挽回年幼的生命。
  而对于玛丽·安东妮德,丧子的打击还未让她喘过气来,另一项报告又接踵而至:国库空无一物,无法支出,没有为已逝的王太子殿下筹办丧礼的经费。一国的王太子过世,竟然连为他办丧礼的钱也没有!一国的国王及王后居然没有钱,只得变卖宫中的银制器皿筹款!这般荒唐的事居然发生了!
  虽然法国王室的债台高筑有部分原因是先王路易十五的奢侈生活,然而玛丽·安东妮德的美丽礼服、精致的小爱神宫、舞会、戏剧、首饰、赛马、赌博……种种的行为将赤字近一步拉大,如今的破产,只是对她从前的挥霍浪费的一点报应。挽救,已为时以晚。
  “当希望成为失望,最后演变成绝望时,就无法挽回了。在你还能做点什么的时候就赶快做吧。”许多年前奥斯卡说过的话被她视为忧心忡忡的悲观主义,如今的事实证明奥斯卡是对的,可这位挚友因对她的失望而远离凡尔赛,宁愿把自己放在肮脏的士兵之中也不再来见她,不再忠告。
  难道,今后必须为自己以前所做过的每一件事做出补偿赎罪吗?阴云已罩住了悲哀的王室,罩住了玛丽王后。

  让我们重新回到三级会议。
  因为会议的制度是三级的代表们分别在不同的房间中进行讨论,因此不仅是协商无法取得进度,彼此的对立也无法消除。针对此,罗伯斯庇尔发表演说。他认为,平民议员是代表着法国96%的平民,因此平民议员才是法国人民的真正代表,因此可以呼吁其他两种身份的议员与平民议员合作,消除对立,共同谋求法国的将来。
  他的意见得到平民议员的支持,当他们对另两阶级的代表伸出手后,已有百余名僧侣议员表明赞同,甚至也有贵族议员加入平民议员之中。
  6月17日,平民议员因得到部分贵族及僧侣的加入,自行决议将三级会议更名为国民大会。此刻,已不是协商,已不是用漂亮的说话就能应付的局面,调休的军队全被取消休假,会场四周的戒备再度加强。王室,已有用武力解散会议的打算。
  接到封闭会场、驱逐平民议员命令的奥斯卡惊讶于王室的坚决态度。此刻,激昂的民众已不是强行就可以压制住的,这样的做法很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
  “你唯一要做的只是执行命令,德·杰尔吉准将。国王陛下决定将图谋不轨的人逐出会议,这已是很明确的指令。”
  “由卫兵队执行——让军队介入将必不可免地引发摩擦,甚至可能有流血事件。”
  “这样的话,也是他们违抗国王的命令,你也用不着同情煸动份子。而且,国王也已经特许了军队动武以应付突发情况的权力。”
  奥斯卡想了想,未多加抗议,接受命令返回军营。而当她下达命令的时候,选择的行动时间并不是如德·罗姆将军希望的,她选择的,是三级会议休会期间,会场内并无议员逗留的时间。
  而就算这一道命令在军营中也遭受极大的反弹。
  “我不能污辱自己的议员!”
  “这不是变相的驱赶吗?”
  “那是我们的代表!”
  ……
  “住口!”奥斯卡冷着脸,难得地训斥:“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这是在你们穿上这身军装第一天起就应明白的道理。作为你们的指挥官,我要求你们信赖我的决定!”
  “可是,这是变相的驱逐啊,这是污辱……”还是有人抗议。
  “如果是真正的驱逐,就不仅仅只是污辱,而是流血。”
  士兵们低下头,明白了她的暗示。
  “请相信我,我会选择最佳的一条路。”
  那么,让孔迪亲王待在巴士底就是最佳的道路吗?阿郎很想问,始终还是没开口。格兰迪耶夫人——虽然洛里斯先生对他提供的线索反应冷淡,他还是循杰劳德上校曾走过的道路查到了波尔多的葡萄山谷。他知道了在那发生过的爱、快乐,还有死亡。真相,只欠缺一角了,关于孔迪亲王被捕的一角。不过,阿郎感觉,对于这个新的名称,他一点也不喜欢,宁愿用那有着不光彩历史的杰尔吉准将来称呼她更为妥贴。她不似个可以冠以他人姓氏的夫人,而是荣耀着自己名字的军人。
  卫兵队执行了封闭会场的任务。虽然受到平民的辱骂,他们仍是做了。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长官选择了对平民议员最好的方式。

(中)

  6月21日,赶来开会的平民议员们被堵在紧闭的大门外。
  这是个不断下着小雨的灰暗天气,不时掠过的风将议员们心中的火焰愈演愈烈。
  他们,并不全是富裕的资产阶级,为了国民,以平民议员的身份,变卖了部分家产,从偏远的故乡来到凡尔赛,只为了谋求祖国的未来。他们知道实现自己的理想有多么艰难,也曾试图平和地争取一点权益。然紧锁的大门令他们对第一、第二阶级的希望逐渐变得现实。在受到阻碍之后,河水以更迅猛的姿态推翻阻路的障碍,向前方冲去。于是,亚德手球场宣言诞生。
  在一个极度简陋的场地,没有座位,他们就站着,如同在公园里发布即兴演讲般,随便找个木箱作为讲台。他们宣誓,作为法国国民选出的正当代表,绝不允许解散、不认输!不管遭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也要制定宪法。他们的心、手、声音合而为一,向天发誓,以生命发誓,为国民、为自己的祖国奋战到底!
  手球场内传出的欢呼如此之响亮,远远隔街站立观望的奥斯卡也听得清清楚楚。平民议员应该是最弱小的一群,可他们在上位者的步步紧逼之下逐渐变得强大了起来,即使被践踏,即使被蹂躏,仍能发出强烈的、如燃烧火焰的喊声,他们的魅力吸引了渴望改善的人们,甚至在她的血中,也有响应的冲动。
  她的目光与人群中一双燃着希望与热情的眼相遇,那是曾见过的,在三级会议的入场处,罗伯斯庇尔,平民议员中的年轻代表。蕴着坚定的眼似并不希望在此处见着身穿军装的她。当然,封闭平民议员会场的行动正是她所指挥的。
  奥斯卡伸手掠开额前因沾满雨水而垂下的发,调转方向,驱马离开并不欢迎她的场合。军队能做的事并不仅仅只是封闭会场而已,不知这些有着满腔挥洒不尽之热情的人们是否有想过将来会出现的残酷?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德·杰尔吉将军。她今天居然出现了。”
  “喔。”同样也看向远去的背影。“客观些说,德·杰尔吉将军为我们减少了许多麻烦。”从他的渠道,圣鞠斯特知道了军队高层本来的意图,是奥斯卡抢先行动一步令到执行了的命令仅是封闭会场而已。
  “但我仍对她到此地的意图感觉不安。”
  圣鞠斯特对这点倒是不以为然:“她也许可以帮助我们。”
  “有过污点的人,终生都洗不去这污点。”
  “——你这个完美主义者!”明知这般态度会令仍处于萌芽时期的改革之旅多灾多难,可是——偏偏罗伯期庇尔的执着、他的梦想,令得自己崇拜,一直作为同伴站在他身旁,乃至最后一起走上断头台。

  6月23日,国王再次将三种身份的代表召集起来。
  这并不是低头让步。虽为解决目前的一片混乱,再次被迫召集代表们,但上位者根本还是打算令第三阶级的国民议会宣布解散。在三级会议的会场上,局势还是在可控制状态。
  在此次会议上,仅是入场顺序及代表们所使用的通道也被严格区分,贵族们可以通过正门进入,而平民议员,即使提早到达,也只能站在一旁,等一、二阶级代表全部进入后才可以由侧门进入。
  这是个乌云密布、下着倾盆大雨的天气,负责会场守卫任务的法国卫兵队士兵们看着自己的代表被冷落在一旁淋着雨,非常不满地似有所动作。
  奥斯卡抹去脸上的雨水,径直找负责会议的人员:“德尔·布列尔,请让平民议员进入会场,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而且我的士兵们也忍耐很久了。
  “第三阶级的代表只能由后面的侧门进入,德·杰尔吉将军,正门是仅供一、二阶级的代表使用的。请你转告第三阶级的代表,他们阻碍了主要通道,请把路让出来。”德尔·布列尔是个完全不会同情的贵族,甚至不曾用眼光瞟一下默默等待的人群。
  “侧门太狭窄了,而且也才刚刚打开。既然一、二阶级代表已基本入场,何不让第三阶级的代表利用通道?他们一直在淋雨。”
  “我所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与其说侧门太窄,倒不如说他们人数太多吧?真应了俗语,越是低贱的,数量就越多。”
  奥斯卡脸色一沉:“候爵,你现在的行为可被视为阻碍会议的正常进行,难道你可以承担让另一份亚德手球场宣言诞生的责任吗?”
  “你同情他们吗,将军?可是我不会同情他们,也奉劝你不要浪费你的善心。你我都是贵族,而他们,则是把贵族视为敌人,他们可不是能够记得恩惠的人。小心些,德·杰尔吉将军,不要成为被蛇咬死的农夫!”高傲的贵族转身走进会场。
  同情?不,这种感情不是同情,这些淋着雨的男人们并不是弱者,他们根本不需要同情!他们坚定的信念就算面对再多的侮辱和恶劣态度也不会动摇,他们的热情如熊熊火焰,不管是雨水还是压迫也不能摧毁。她希望的,只是尽量避免冲突,避免动用武力的情形出现。
  “太过份了!”
  “他们是我们的代表,我们的代表…”
  “德尔·布列尔候爵!”
  紧咬着牙一直没吭声的阿郎突然拔出了剑,冲出了队列。“我要宰了他!”
  “阿郎!”
  奥斯卡回首看见阿郎持着剑冲进了会场的长廊,直追德·布列尔。他疯了?!在国王驾临的会场上是不允许任何人携带武器入内的!因为佩着剑,连她也只被允许守候在会场外,而他居然还叫嚣着要杀人?她立刻追上去,在他人发现他之前把他给拖回来。
  “阿郎,等等!不可以乱来!”阿郎跑得很快,但她跑得更快,就在长廊的中段,她赶上了阿郎,拉住他持剑的手。
  “别拦我!”
  “混蛋!我不允许你做无意义的事!”她打掉他手中的剑:“你想要做什么?杀人吗?可是你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你让自己成为一个杀人犯是很荣耀的事吗?如果你想用军队给你的剑杀人的话,最好立刻脱下你的军装,我不承认自己有你这种莽撞无知的下属!”
  阿郎瞪着她,此时的怒气,是完全针对着他来的吗?
  “我不允许你愚蠢地送掉自己的性命!我要你活着,而不是被吊死!你不能把自己浪费在这里!”
  阿郎的眼中有种异样的神彩,奥斯卡眨眨眼,并不明白,不过此际她无暇再去弄明白这个时时与她对着干的一班长心里转什么主意,只想好好教训他的冲动。
  他反手想扣住她的手腕,告诉她,关于一些已压埋在他心底很久的话,可是奥斯卡的动作快一步,打掉他伸过来的手,拉着他的领口将他推至墙边:
  “我不允许我的士兵有任何冲动、愚蠢的行为,不允许我的士兵随意地浪费自己宝贵的生命。如果你还想继续待在B连队,请你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一点。即使是流血,也要流得有意义!冲动、莽撞……下一次在你想抽剑之前最好来问问我。作为你的指挥官,我有对你的绝对权力!”
  “——这么说来,我们只需听从你的命令就好了对不对?那么我们还长这个脑袋干什么?”真好笑,堂堂一个男人被个女人压至墙角——阿郎已淡忘了让他拔剑冲过来的德尔·布列尔,眼睛、心情,全集中到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孔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女人啊,根本就不是用简单的“女人”一词可概括的人物。
  看他似已冷静下来,奥斯卡松开手指:“在你记不起自己还有个脑袋思考的时候,就听从我的判断。就算你杀了德尔·布列尔,也不会令贵族们看待平民议员的眼光中多点尊敬,反倒落下口实,让别有用心的人可以控诉平民议员煽动卫兵队造反。你并不是一个低级士兵,一班长,作为一个小小的指挥官,你可以毫不在意把信任你的皮埃尔他们也拉上绞架吗?!”
  伸手理理被长官扯得过紧的衣领,阿郎勉强扯扯嘴角:“你不会带我们走上绞架,但可能会带我们走上战场。我可不会对着平民议员们开枪。”
  “你用不着对着平民议员开枪。”奥斯卡不喜欢阿郎似有盘算的目光,血气方刚的小子脸上为何也出现这种表情?
  “是吗?我怀疑。”阿郎不怕死地继续说。“上回就让我们封闭了会场,也是你自己说的,驱逐的话就不仅是侮辱而是流血。”
  “你们只要相信我的决定就可以了。”奥斯卡有些不耐,拉着他向门口走去。
  “你会保护平民议员的吧?就象上回在德·罗姆面前保护我们一样?”他跟着她往外走,眼睛盯在她的鞋跟上。
  奥斯卡的步子停了一拍,“你们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好了。”
  阿郎耸耸肩。算了,她有个比他聪明的脑袋,而且也愿意站在他们的角度,就听从她的决定好了。

*               *               *               *

  在会场内。
  国王对在座的所有议员们只说了很简短的声明:我所召开的,只是三级会议,并不是什么国民大会。所以我宣布,解散国民会议。诸位还是回到三级会议中来,如前般继续进行讨论。散会!
  国王并不打算听听平民议员们的意见,忍受了种种侮辱、以为终于可以解决问题的平民议员们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们大失所望,愤怒之余,他们拒绝遵从国王的命令解散国民会议并退出会场,他们以全体国民的意志留在这里,表示抗议。
  数百名议员的呼声汇成庞大的声浪,此际,只有动用军队的武力才能执行国王的命令。
  在指挥室,德·罗姆将军下达命令:“立即叫士兵们进入会场,无论如何也要将盘踞在那里造反的平民议员赶出会场。德·杰尔吉准将?你还不赶快去执行站在这里干什么?也许你还想看看国王陛下签发的原件?”
  动用武力?她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突然。那些平民议员,虽有满腔的热情但——手无寸铁还敢触怒国王,如此的勇气与决心是从何而来?他们知不知道国王随时都可以令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即使是死亡,也无所畏惧吗?
  “你听清楚了吗,准将?”
  “我…”她紧握着拳,“对不起,我——不能。”
  德·罗姆将军看着她,颇感意外。“你在说什么?”
  “我不能,带着法国的士兵去攻击法国人民所选举出来的代表。”
  将军拍案而起:“德 杰尔吉准将!”
  奥斯卡倏地也站了起来:“对不起,将军,我拒绝执行。”
  “别忘记了自己是谁,德 杰尔吉准将!你教训士兵们服从命令,就应该知道军人该如何做。身为一名领导者,你应该以自己的作为为榜样!”
  “军队,是用来保护国民而存在的,不是为了将枪口对准国民。”
  “我在命令你去对付有不良企图的谋反人!”
  “平民议员不是谋反人。他们只不过是不肯退场,以此来抗议他们得到的不公平待遇。仅凭这一点不足以使我命令我的士兵举枪瞄准他们。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一群手无寸铁,有着理想、热情和不切实际冲动的人。我身为军人的荣耀不允许我这么做。”
  “你还想再一次被称为‘反贼’吗?”
  奥斯卡神色一凛,挺直了腰,“我不认为我的拒绝是反叛的证明。”
  “可是你的反叛行径已经不只这么一次了。很显然,你不能再继续指挥军队了。把德·杰尔吉准将捉起来!”德·罗姆将军命令室内的卫兵,“由我直接向卫兵队下令。没有我的命令,你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里!”
  卫兵们执行了命令,奥斯卡并没有多做反抗。她不能!那群人,那群只有着热情与理想的人代表的是法国人民,是法国未来的希望,是她所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所以,她不能。就算被称为“反叛”也不能!
  奥斯卡坐回椅上,不理会周围士兵们不解的目光与疑问。在他们眼中,她是一名标准的军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而达成国王的目的。可她不是!她又有了握剑的冲动,有冲到国王面前质问的冲动。如此的残酷无情,如此的蛮横霸道,是任何人都不能忍受的对待!王室究竟想让这个国家走向什么方向?!
  本来以为囚禁了奥斯卡就可以了的德·罗姆将军在面对卫兵队时居然还是碰到了同样的拒绝。
  “你们是士兵,是军人,记住自己的责任。你们只是进入会场赶走平民议员,如果遇到反抗,我允许你们开枪。听明白了吗?”他等待的是回答,可听到是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队伍中有人小心地说:“不,我不愿意。”然后,附合的声音纷纷响起。
  “那种事,我们做不出来。”
  “我们怎么能……”
  “我不愿意对自己的代表开枪。”
  “班长,我不能执行命令!”
  “阿郎,你不能指挥我们去对付自己的代表!”
  站在最前排的一班的反应最激烈,身为班长少尉的阿郎不但没有喝止自己手下的士兵,反而对着阴沉着脸的德·罗姆将军大声问道:“为什么不是德·杰尔吉准将对我们下达命令?我们的队长在哪里?”
  “是呀,队长呢?”
  “应该由她来指挥我们!”
  “…”
  “够了!作为德·杰尔吉准将的上级,我就不能指挥你们了吗?你们真正的指挥者是国王陛下,而并非德·杰尔吉准将。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即执行国王的命令!”
  “我们拒绝执行,德·罗姆将军!我们,B连队一班,班长阿郎·索瓦逊及其下的11名士兵绝不会把手中的武器对准平民议员!”
  德·罗姆将军虽然是骑在马上,但已气得发抖。他没有料到,在士兵之中遭到的抵触比在指挥官那还强烈得多!这位准将是如何训练她手下的士兵的?!
  “来人!第一班全员抓起来,绑起来送到巴士底。为了警示这群已经不知道国王、不知道命令、无法无天的卫兵队士兵,第一班全体12人,明天在巴士底执行死刑!”

  与此同时,奥斯卡在被软禁的房间中,脑中不时闪过她最害怕的恶梦:安德烈死了,被国王杀死了!她知道公开的对抗可能会激怒国王,逼得他动用手中的安德烈来控制她,但她还是不能!不能命令士兵们杀害无辜的人,她无法放弃自己的原则,更无法泯灭眼中所见的法国未来的希望。杰尔吉家族的姓氏早已被她所玷污了,再也不用去考虑维护什么虚伪的名声与荣誉,只要国王对安德烈可能有一点动静,她绝对会直冲进凡尔赛!
  听到外面异常的喧闹,她抬起头来,走到窗前,没料到看见绑成一串的士兵。她的眼瞪大了,立刻推开窗户。
  “您要干什么,德·杰尔吉准将?”卫兵以为她想要跳窗逃走,赶忙拉住她。
  “我要和我的士兵们说话,放手,笨蛋!”她回头扔下一句,使卫兵有些畏缩地离开她一点距离,因为她看来似乎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这是许久都未曾有过的事,在他们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非常冷静、非常理智的人。
  “阿郎!皮埃尔!弗郎索瓦!”她高声叫着,顾不得掩饰心中的急切与对他们的关心。
  那个声音似她,但那个语气不象她,这般地焦虑、紧张,不是他们记忆中的队长。本来垂头丧气的士兵们如遭电击一般,抬头找寻这似是而非的声音,看到了窗口处的她。
  “队长!”他们充满希望地叫着,她就是他们的希望。一直以来,她总是在暗中保护着他们,带领他们度过一次又一次事件,她总是无声地站在他们身后,静静地给予他们帮助。可他们不知道,如今,她也成了一个囚徒,只等着德·罗姆将军的处分下来。
  “你们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那是我的部下,你们要对他们做什么?!”押送的卫兵佯装着未听到她狂怒的责问,驱赶着他们继续前进。她伸出手,却无法帮助他们;她想冲出去,但自己也被限制!
  那是她的部下!三年间的朝夕相处,她倾注了所有的心血的队伍。他们曾经相争相斗,但最终还是走到了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的时候,这是她现在唯一相信的力量、已经把他们视为自己亲人的部下,她不允许失去其中的任何一人,她已经不能离开他们了!
  奥斯卡咬紧牙关,吞下泪水。她要救他们,不惜一切!于是,她又重新坐下来,等待着德·罗姆将军,他的答案将使她决定最后的方向。
  德·罗姆将军进来时,脸上还有着层怒气。“真是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什么样的士兵,你所训练的精兵真是无法无天!”
  奥斯卡站了起来:“我的部下将会被带到哪里去?”
  “你现在应该考虑自己的安危,德·杰尔吉准将。你是一个很尽职的队长,可是你把你的士兵全引错了方向。”
  “他们去哪里了,将军?!”
  “巴士底。这次要枪毙抗令不遵的12名法国卫兵队士兵以示警告,很快他们会直接到墓地去了。”
  “死刑?”
  “是的。由于你的失职,使他们放纵得忘了身为士兵的职责。你的卫兵队应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那么,剩下的人…”
  “我可不敢再动用你的人马了,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执行过程中是否会玩花样,他们得重新严格训练。你不必担心没有人执行国王的命令,现在禁卫军已经出发了,除了你,并不是没有人可以指挥了。”
  对于他的奚落她一点也没听进去,她想的只是逃跑。执行命令的人已经由法国卫兵队换成了禁卫军,而那些议员们只怕还不知道他们无声的抗议会成为一场必须派军队镇压的动乱,如果没有去阻止,他们会死吗?
  趁守卫的人一时不注意,她转身向门口跑去,有些放松的卫兵出乎意料地叫了起来,立刻有反应较快的卫兵拦在门口。
  “德·杰尔吉准将,您要去哪儿?”
  “让开!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
  可他们不让她走,围住她,拉住她。“不行,准将,你现在不能离开!”
  “放手!别逼我对付你们!”
  “抓住她!抓住她!”
  即使有一群人拖着她,她仍是挣扎着到了门口,拼命捶着门,“开门!开门!有谁在外面?快开门!”
  守在外面的卫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一阵阵嘈杂的吵闹。
  “开门!开门!”哪怕有好几双手拉住她,她也要冲出去:“卫兵,把门打开!听到了没有?”
  “别让她跑了,抓住她!”
  可他们抓不住。守卫的卫兵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一位反叛的将军要逃走,他把门打开了。而当门只打开一道小缝时,奥斯卡就冲了出去,抢过卫兵的枪,将屋内的人全堵回去,关上门。
  “将军…”卫兵仍楞楞地理不清发生的状况。
  “不要开门。”她急速地冲出去。
  “抓住她!抓住她!”德·罗姆将军的怒喝还在身后,她已跑到大门处,牵了一匹马急驰而去。

(下)

  会场。
  坚持不去的平民议员们发现来了很多禁卫军,国王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有什么呢?除了一腔热情就再没有了,甚至连把小刀也没有,他们要如何抵御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呢?
  在他们最茫然无助的时候,贵族中也有不少人主动站在了他们的一边。拉·法特候爵、拉·罗西弗克公爵、里昂克尔公爵……这小部分有武装的贵族出现,缓解了一点平民议员的紧张情绪。
  “军队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一起到前面去迎接他们吧。我不相信军队会真的开枪。”
  “但是国王既已决定动用武力,那么今天的流血就不能避免!”
  奉命带领禁卫军来到会场门前的是杰劳德上校,他虽是社交场上有礼的温和绅士,但在执行任务时,他的脸就是冷硬无情的,据闻他仍未从上一次的求婚丑闻中恢复过来。
  “站住,禁卫军们!你们要向祖国的代表开枪吗?”
  “拉·法特候爵,请你让开。”
  “不许动平民议员一根手指头,否则就用这把剑杀了你!”
  杰劳德的脸上浮起了轻蔑的笑。“阁下,请你让开吧。命令没有要求我们向贵族开枪,但如果阁下执意要阻拦的话,也会有很不愉快的事发生。”他根本不把这些拦住路的贵族放在眼中,养尊处优的人怎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军人?看着候爵的剑刺上来,他拔剑一下封住候爵的剑锋。
  “请不要阻拦我,先生们。我们在执行法国国王的命令!”
  因为有这些贵族与禁卫军们纠缠,所以一时没有人发现到远远如风般奔来的一人一骑,直到她冲进对峙双方之间,硬生生地分开了两边人马,他们才意外于她的突然出现。
  她猛地一拉缰绳,那匹马长嘶着立了起来。当它的前蹄落下时,杰劳德感到一阵剑风逼向自己。他正惊诧着,却听见了那曾令他痛苦的声音:
  “退下!不许你们再前进半步!”
  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这个最最不可能出现的人物现在为平民议员们挡住了禁卫军。
  “杰劳德上校,你有胆量接受我这把剑的挑战吗?”她手中的剑直指向杰劳德,他却注意到她右手的衣袖被血染红了大半。
  “奥斯卡小姐…”
  “你能够吗?如果你们想表现你们的忠诚的话,如果你们想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议员动武的话,就从我的身体上踏过去吧,以我的血染红你们前进的道路。否则就一步也不要动!”
  他克制自己,让自己回到了目前的状况上来,而不是去看她流血的手。看看奥斯卡身后的议员们,不禁嘲讽地笑道:“为了他们?”
  可奥斯卡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之处。“是的。”那张脸上是杰劳德熟悉的坚定、毫不退让的表情,这使他惊讶起来。
  “为什么?”
  “以武力威胁手无寸铁的人,不是太可耻了吗?”
  “你想庇护他们,当他们的保护者吗?可是奥斯卡小姐,我执行的是陛下的命令!”难道连陛下的命令也要违抗?难道你维护你的士兵、维护这些平民到了把自己的所有荣誉也放弃的程度了吗?
  “别用国王陛下来压制我,杰劳德。没有人应该死在这里,争取本应有的权力并不是过份的行为。如果一定要有某个人的血流在这儿,那么就先从我开始吧。”
  “奥斯卡小姐!”杰劳德叫着,他不能让她死在自己手上。
  可她不理会他,看向他身后的军队,那些原是她的部下的人们:“禁卫队的诸位,你们可以把枪口对准我,完全不必考虑我的军衔。你们可以对你们的上司、你们的国王说,你们射杀的是一个反叛者。只要你们认为这些平民议员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只要你们自己的心认为他们理应受罚而不是盲目听从命令而下的决定,就踏过我的尸体执行国王的命令吧!”
  没有人敢动。即使已举起了枪,也为她坚决的语气所震慑。对于他们而言,她仍是他们心目中最尊敬的指挥官,即使有国王的命令,即使她早已任职法国卫兵队,她仍是禁卫军中的传奇。他们看着杰劳德上校,不知如何选择。
  其实奥斯卡心里绝没有表面的冷静!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阻止他们,尤其是杰劳德,那个如汉斯般对职责记得很清楚的人。可是,如果不帮助平民议员的话,他们就真的完了!那些只会辩论、只会用语言作为武器的人们却是她所能看到的希望,他们能够凝聚起力量,汇集比举国的军队更强大的力量。
  “——你受伤了,小姐。”杰劳德的目光移到她的伤处。
  奥斯卡瞟了一眼手上的血:“这不会妨碍到我的。”
  杰劳德看着她:“你已经受伤了,还要维护他们?甚至不怕以叛国罪被处死?究竟为了什么?你真的打算与国王决裂?”
  “与其完好无损地活着,还不如作为反叛者而死。生命中,有比活着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
  他曾经爱过这个奇异的女人,哪怕她的拒绝曾令他深深受伤,他仍能肯定自己对她,即使是此刻,爱恋的感觉一点也未变淡。他想读懂她,却次次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如果他还想挽回自己的名誉,应该当场执行国王的命令,哪怕伤了她。但是,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愿意、不忍心、更因为沉迷于她眼中焕发的坚定火焰。
  “你追求的是什么,奥斯卡小姐?”他不明白,也因为不明白所以只能看见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奥斯卡紧闭着唇,看向远远的天边,“你会有明白的一天的。”
  杰劳德低下头:“请收回你的剑吧,我们如何能向原禁卫连队长的你开枪呢?又如何能在你面前成为向手无寸铁的人动武的卑鄙小人呢?”
  奥斯卡眼中波动着不轻易的感谢,她也收回了剑。
  “你会感到后悔的,奥斯卡小姐,要时刻保护这一些——”他指指平民议员们:“这些人。”
  “那么你就等着吧,等到他们拿起武器的那一天。”
  “我希望我的耐心足够等到那时刻。”
  “也许——”她抬头看着天空,唇边有一丝令人费解的笑容。“——你还不至于动用你的耐心,那一天即已来临。杰劳德,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如果你的眼睛更明亮些的话,你应该看得见。”
  “包扎一下你的伤口吧,小姐。希望在下一次我有机会再次领教你的剑。”
  “你会有机会的。”
  杰劳德笑笑,一扯缰绳,向禁卫队命令道:“撤退。”他又再度回首看了看仍端坐在马鞍上的奥斯卡,对她举帽示意。
  或许你不会知道,与其见你全身染红鲜血,我宁愿成为一个造反者站上死刑台。无论那位先生在你心中占据了如何重要的位置,无论你的拒绝多么无情,我仍是爱你。看着你在反叛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我唯一能做的,只是这点了,只是乞求奉命逮捕你的,不会是我,不是我。

  看着禁卫军离开,奥斯卡才松了口气,手中的剑立刻滑落。她的血流得太多,整只手臂都已麻木了,若是杰劳德真的同意与她决斗又会怎样?唉,杰劳德,她只能亏欠他的情意而无法回报。今日他决定护住她,那么在国王眼中,会否因此而判定他的软弱给予处分?她顾不了,真的照顾不了太多的人。
  “德·杰尔吉准将。”刚才与杰劳德对峙的几名贵族,并平民议员走过来:“非常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喔,是指什么?封闭会场让亚德手球场宣告诞生吗?不必了。”她的眼,投注到站在稍后位置的罗伯斯庇尔,及他的朋友圣鞠斯特身上,有股怒气直升上来:“今天,我的部下,12名士兵被关进巴士底,即将执行枪决,以示警告。”他们令到她的士兵牺牲,令到她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士兵被押走。“先生们,如果在死刑执行前我救不出他们,就请记住,这是为了国民议会所流的第一批血!”
  “你的士兵?我很抱歉,我们并不——”
  “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他们决定拒绝执行驱逐你们的命令。”闭上眼,想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她的恼怒仍透过字句传递出来。“虽然你们曾宣誓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也请记得谨慎从事。生命并不是件可随意抛洒的物件,记住为你们的莽撞而付出生命的人吧!希望那会使你们有一点冷静与理智!”
  “我们的决定并不莽撞,虽然令你的士兵被捕我们很遗憾。杰尔吉准将你应该明白,全法国人民想要争取的自由、平等、博爱已不是用口头的辩论即可实现。国王陛下今日的行为已明白告诉我们这一点。流血已避不可免。”罗伯斯庇尔走上前,迎上她的愤怒。
  “——我虽是个军人,但是我不愿看到血,非常不愿意!我是个相当爱惜羽毛的人。希望下一次,你们足以保护自己,不必让我的士兵做出牺牲。”左手一扯缰绳,如来时般突然地离去。
  流血?首先流出的,是她的血吧?地上还有浅浅几点。
  “她可以帮助我们。”圣鞠斯特再次确认这点,当初设计让她与上司德·罗姆之间造成不和以达到更换指挥官的决议看来并不正确。不管她从前有怎样的污点,此刻她站在他们一方。幸好当初她还能稳住自己的位置,否则在现在的军官中,找不出几个能如她一般为平民议员向禁卫军大队挥剑的人。
  “但她不喜欢我们。”不愿流血?怎可能会不流血?这是以生命为赌注的战争,一个爱惜羽毛的人会犹豫不决、畏缩不前。贵族——连他们都已醒觉,贵族们却还做着和平度过的美梦!

*               *               *               *

  “您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杰尔吉将军。您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我建议您彻底检查一下。”
  “这对我有什么作用?”
  “至少我们可以抓住症节所在。您的咳嗽有些古怪。还有,您最好从现在起就开始戒酒,一滴酒也别沾。这是一个忠告。”
  “…我只是让你来为我包扎伤口。”
  “杰尔吉将军,作为一名医生,我有必要提醒我的病人注意某些事项。如果您执意要强撑下去的话,那么,我认为国王应准备一名将军随时接替你的位置。您的身体不会再坚持多久了。”
  奥斯卡站起来,将卷起的衣袖拉下去。“人有时候会创造奇迹的,先生。我会活到令你惊讶的时候。”
  “希望如此。”
  送走了医生,奥斯卡独自坐在黑暗中。偶尔的咳嗽并未阻断她的思想。首先,她没有了指挥权,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军权诏书交给管家,命他派人将此送交德·罗姆将军。希望这点表示可以稍许缓和德·罗姆对她的反感,在国王面前少说几句。
  现在,她应该去到王宫等候最后裁决,或是在家中静候。可是没有时间了,阿郎等人的枪决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会执行,她的士兵……
  此刻的自己已经没有军队的指挥权了,就算可以召集忠于自己的部下强行闯入巴士底,也未必可以把阿郎他们救出来——如果用军队就可以了的话,那她早就已经夺回她想要的了——甚至将更多的士兵送进去。军人的武力是没什么用处的。
  那么,除了她一直坚信的军队的力量外,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借用?那些平民议员?他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惹恼了王室,若是再强行出头要求释放士兵的话,只怕会把自己也送进去。所以,唯一可以希望的,只有一个:平民。
  阿郎他们是为了保护平民议员才被判死刑,为了他们的平民议员。而民众已经把被放逐的高等法院重新迎回巴黎,把他们爱戴的尼尔推上财务大臣的位置,所以,救几个士兵应该可以吧?而要利用平民——她心中立刻就跳出一个人选:塞德瑞克。
  塞德瑞克……咀嚼着这个令她心酸的名字,奥斯卡不太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够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她不想见塞德瑞克,光是想到就让她的心劳累不堪,让她的恨不可抑制地翻腾上来,不是委屈,而是恨!被夺走孩子的恨!但是——此刻她找不到别的助力。
  “你们彼此都需要对方的力量。”
  安德烈早就有如此的断言,可是他不知道其后发生的事。就算他能够猜到凭塞德瑞克的性格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也不能知道这伤害如此之重,重得她连这个名字也不愿想起!
  然而,只有如此,哪怕只是赌徒最后的孤注一掷。
  循着记忆,她来到了塞德瑞克那破败的屋前。她的军装引起了这儿居民的侧目与仇视,而她也顾不了明目张胆的拜访会给塞德瑞克引来什么样的麻烦。她跨上台阶,叩响了那扇门。
  “来了,来了。”应声的是一个女人。她怔了怔,才醒悟到已经过了多年,塞德瑞克的屋子中不可能永远只有他一人。
  门开了,站在那昏黄的烛光中的却是——奥斯卡半张着嘴,突然感到喘不过气来。过去的阴影全在这一时间压在她身上,为塞德瑞克而小心武装起的心被这意外重重地打击,她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喉间又感受到腥甜血腥。
  对方也没有想到深夜来访的居然会是她。那双眼也瞪大了,片刻之后,仇恨写满了那张脸,哼地一声,作势要将门关上。
  不可以!关上了门就等于关上了她最后一丝希望!她上前用手阻止着女主人的冲动,用急促的嗓音说:“等等,丝莫儿,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滚!你立刻从这儿滚出去!我们不欢迎你来!”她狠狠地,在奥斯卡面前”嘭”地将门关上,奥斯卡甚至还听到屋中落闩的声音。
  丝莫儿!再怎样也未料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这个女孩!那个给了她一巴掌的女孩。那又是一件关于过去的证物,证明曾经有过的谎言与欺骗、痛苦与悲哀、死亡与活着的艰辛。往事突袭上来,绞痛了她的心。那些经历了漫长岁月仍不能痊愈的创伤,她一再地避免想起它们,却又在她不防备时突然面对,她几乎要被往事所打倒。
  “丝莫儿,丝莫儿。请你打开门,听我说。”一时间,她的语气也显得无力,充满了乞求的意味。
  “你滚开!”这就是她得到的回答。
  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围观,不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带着得意的嘲笑看着她的话,她也许会靠在墙上大哭一场。她咬着牙,不允许自己转身离去。她可以为自己放弃,但为了她的士兵,她不能放弃!
  “丝莫儿,请你开门。我有要紧的事找塞德瑞克。”
  “这儿没这个人!”
  “别骗我。塞德瑞克·洛里思。他一直住在这儿,没搬过家。”
  “如果你有本事的话尽可以把门撬开。你为什么不带上你的士兵们进来搜查呢?你尽可以跑到巷口把他们叫过来。”
  “丝莫儿,我纯粹是为着私事而来的,没有什么士兵,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相信你的人结果如何?死了!统统死了,一个也不留!”
  奥斯卡叹息。看着围观者的讥笑,她何尝受过这样的羞辱?“我不会走,丝莫儿。我等着你开门。”
  “那你就等到死吧!”
  真的已无法挽回了吗?奥斯卡站在门前,即使是心急如焚,也只能等着。她没有听说过丝莫儿与塞德瑞克有什么关系,她宁愿面对塞德瑞克,愤怒还是可以控制,而面对这个姑娘,她心中感到的歉疚与更多的不安完全足以击碎她所有保护的盔甲。
  她站了很久,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月光也黯淡下来,使这儿变得漆黑一团,只隐约看得见人的轮廓。她一直避免涉足平民区,可现在她来了,伤痛与打击也接踵而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她曾做过的一切,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统统在此刻跑出来让她的良心遭受遣责。
  “你站在我家的门口想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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