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六章 相信我吧,赛德瑞克

(上)

  ——“你究竟要在我家门口站多久?”从黑暗中冒出了一个声音。
  奥斯卡身体立即绷紧了,右手习惯性地按住剑。“谁在那里?”
  “你要找的人。”是塞德瑞克!她听出来了。他走过来,穿过她身旁,扣响了门。“开门,丝莫儿,我回来了。”
  过了片刻,门闩被移开了。丝莫儿小心地敞开了一道缝,伸出手来拉住塞德瑞克,小声地说:“快进来!有人要找你,我不想让她发现你回来了。”
  “她已经知道了。”塞德瑞克挣开她的手。“去点个亮,丝莫儿。法国卫兵队的将军来访,不能就黑灯瞎火的。”
  “你…”
  “去吧。”他推她,看着她并不高兴地照他说的做,回头对仍站在外面的奥斯卡道:“进来。你费了半天功夫不就为了进这扇门吗?”
  丝莫儿拿来的蜡烛照亮了这间陋室,和她第一次来时相比并无多大的变化。塞德瑞克拖出张椅子。“坐吧。抱歉,我这里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我也不是为你的招待而来。”她竭力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有一件事必须请你帮忙。”
  塞德瑞克扬起半边眉毛,而一边的丝莫儿已忍不住了。“别听她的!你会把自己也送进巴士底的!”
  奥斯卡看看丝莫儿,再看向塞德瑞克。“夫人是否可以回避一下?”
  “你…”
  “不必。”塞德瑞克握住丝莫儿一只手,同时也制止了她向奥斯卡冲去。“她只是一见到你,就无法掩饰自己的仇恨。你害怕直接表现出来的感情吗?”
  在塞德瑞克的逼视下,她撇撇嘴。“不。我只不过担心她的意见会影响你的决定。”
  他笑了。“放心,将军。我的夫人对你的感觉恰巧与我本人极其相似,因此,她不会影响我。而我对于你的来访结果已有了各种各样的预测——你是不会轻易来这儿的。”
  “我并没有带国王的命令。”
  “这我并不知道。”
  戒备、敌视、针锋相对——多年同学只落得这个结果。在奥地利的岁月,那个爽朗大笑着拍着她的肩,称赞她的机灵敏捷,与她称兄道弟的人……一切的一切,已随着忘川的水流消失在虚无的深谷。
  自他们在这个房间中分别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后,就已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我想请你帮忙,把我的部下从巴士底弄出来。”
  塞德瑞克看着她:”我为什么会去救那些拿着武器对付我们的人呢?我会有这么蠢吗?”
  “阿郎·索瓦逊也在其中。”
  “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对你而言并非陌生。”她捕捉到了塞德瑞克一抬眸间眼中的闪光。“如果你认为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话,那就错了。如果我告诉你关于你们之间的联系我早已清楚,你会怎么想?你和他,和法国卫兵队中的许多士兵,在我还未调任前就已经可以说是朋友了。”
  “你想威胁谁?”
  塞德瑞克并没有妻子的冲动,他只是抬起头来正视她,一脸的严肃:“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为了告诫你别与我绕圈子。关于阿郎他们的事,你应早已通过你的渠道了解到。我不管你们是如何决定的,总之,我要求你们帮我把他们从巴士底弄出来。”
  “为什么?”
  “他们是为了救你们的平民议员们而遭杀生之祸的。我不认为要求你们去救他们有什么不妥。他们为你们进监狱,你们就得负责把他们弄出来。”
  “我不希望听到有人告诉我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我也不想来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我不能坐等着他们被枪决。作为他们的长官,我认为我有必要提醒你们。”
  “你自己呢?杰尔吉将军,这只是一个空头衔吗?”
  “我的军权诏书已交出,现在我没有权力调动一个士兵。”
  “…并不是非我们不可。”
  “那么你认为还有谁可以帮忙?”
  塞德瑞克盯住她的眼睛,嘴唇一动,吐出一个词:”国王。”
  “国王的慈悲还是你所相信的?”
  “我不相信他。但你,作为他的一名忠实的将军,他也许留一些情面。何不去试试?”
  奥斯卡站了起来:“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然而你却仍不愿帮忙。塞德瑞克,你的狭小肚量决定了你不会成其大业。”
  看着她要走,塞德瑞克也站了起来:“等等!我并没有拒绝帮忙,不过向你建议而已。”
  “你要帮她吗?让自己也象孔迪亲王一样帮助她帮到把自己送到巴士底过完下半辈子吗?你疯了吗?!”丝莫儿拉住他,冲他大嚷。她是不会信任奥斯卡的,永远也不会!有了一次的教训就足够了!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知道?不!你不知道!你若知道的话,不但今天她不会进这个门,她甚至都不可能活到今天!”
  “你不必这么诋毁你的丈夫。”奥斯卡很平静地说:“只记得仇恨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要学会忘记,在一段时间内忘记。我们可以各取所需,达成短期内的合作。至于以后,我们再来算算这笔帐。那时,也就有得是时间让你动刀动枪,就是下毒,也悉听尊便。”
  丝莫儿瞪她一眼:“你在此刻尽可以随口胡说。别想再害人了,你已欺骗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还想来欺骗他?”
  “你希望我怎么做?”塞德瑞克不理会妻子的反对,径直问道。
  “塞德瑞克!”
  “听着,丝莫儿!你想保护我不至有被关押的悲惨,这是你应做的事,我也很感谢你。但关于这几个士兵,那是我应该帮助的人。不是因为她来了,而是我们大家一致的决定。”
  “你…”丝莫儿瞪着他,气冲冲地拉开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好吧!等你也在巴士底里面的时候我是不会去看你的,你这个笨蛋!”她使劲地摔上门以示气愤。
  塞德瑞克舒了口气。“好了,你可以继续坐下来说。”
  “她的脾气还是没变。”
  “别的是否有变化我是不知道,总之,她对你的态度和她第一次听到我说起你时一模一样。”
  “你刚才提到‘我们’…”
  塞德瑞克的眼睛警觉了起来,用警告的口吻说“别让我把你给赶出去,你进这个门并不容易。”
  他对她的戒备比合作前有增无减,即便是她想联合作战,也不会使塞德瑞克相信了。“把他们从巴士底弄出来。”
  “劫狱吗?”
  “如果那样的话我可以找到比你的人多好几倍的人手。”
  “谈谈你的设想。”
  “你可以召集巴黎的民众,通过他们要求当局放人。平民议员的嘴虽然保证不了自己的安全,但他们的讲话有很大的煽动作用。”
  他点头。“我可以试试。什么时候?”
  “不要再等待什么有利时机了,已经没有时间,在明天太阳升起后他们随时有可能被行刑,我不想费了很大功夫只弄回来一堆尸体。”
  “如果,国王以暴动为名而派人来…”
  “这点我负责。”
  “你?你已被解除职务了,将军!”
  “即使手上没有一兵一卒,我仍能做到很多事。我保证不会有军队对你们的人开枪射击,用我的性命——我知道你若要杀我是有很多途径的。”
  是的,你能够!你甚至敢用受伤流血的右手握剑挡住禁卫军和杰劳德!塞德瑞克摸着下巴,权衡这个风险是否值得。国王的镇压是最令他担心的问题,他无法全然相信奥斯卡的保证。“还有一点,你为什么这样拼尽全力救几个小兵?”
  “…虽然我们的最终目的并不相同,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不必担心这又是一个骗局,我不会逼自己与整个巴黎对抗。”
  “但谁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她平板的脸孔上现出一丝微微的笑:“你了解我吗?你可以说在这许多年以后还是十分了解我吗?如果我想欺骗你、逮捕你,那么不会等到这个时候。坦白而言,你现在的影响力已经扩大了不少,动你,是十分不智的。我不想冒险,而且也没有必要在大型演出开幕前撤换一个重要的角色。”
  塞德瑞克的眉皱着,脸也皱着。他不明白奥斯卡的喻意,但他决定放弃问题。在她面前他不是个动脑的好手,所以不必白费力气。“明天早上,会有人在巴黎广场发表演说。如果你能全力支持的话,行动就没有什么问题。”
  “拜托你了。其余的事,我会负全部的责任。”
  在她走向门口时,塞德瑞克低声道:“你最好现在离开法国,杰尔吉将军。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的话。”
  “那…”看他一脸的严肃,她嗅到了风暴的气息。是吗?它终于来了。她笑了起来:“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
  塞德瑞克耸耸肩,决定放弃。他看不起自己时不时冒出来的一点妇人之仁。“那么,你就这么走了,不问问那个关在牢里的人?”他注意到她的后背绷紧了。每当她紧张或激动时,都会如此。
  “…他,怎么样?你这里有什么消息?”
  “没有,没人进去过。我希望你能通过你的渠道给我们弄点好消息来。”
  “我无能为力。除了巴士底的看守,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塞德瑞克抓住了她的手臂:“他有可能已经死了?!”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不知道而已。”
  “可是…”
  “他必须活着,塞德瑞克。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要他能够活着,他必定会活下去。”
  “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曾犯下叛国罪,明天可能就会送你上审判席,你也背叛了亲王与我。你游走在国王与平民之间的地带,就象在走钢丝,危险而紧张。”
  “也许我喜欢刺激的游戏。”她仍不动声色地说。
  塞德瑞克的手上加大了力道:“我仍然不能相信你现在所说的话。你只是在敷衍我!我知道,你越是不经意,就越是有着更大的目的。你的目的是什么?权势,财富,还是——”
  “你们已经有了答案,何必还来问我?”
  “因为权势与财富都不是你所想要的……”
  “那么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要的是……我分不清楚。”
  她现出讥讽的笑:“既然你连我所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说谎,我在掩饰?你太一厢情愿了。再见,塞德瑞克,我会信守诺言的,如果明天有集会的话就绝不会有镇压。这次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她推开塞德瑞克的手,走向门外。
  “你终于送走她了!”听到关门声,丝莫儿才出现:“你居然让她留了这么久,连我都怀疑你所说的恨她是真是假。”
  “她真的爱过孔迪亲王。”
  “不!她不爱!她从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她只是在利用!利用你懂吗?她利用罗莎莉表现她的侠义仁心,利用她的奶娘表现她的公正无私,利用你的亲王得到了将军的名衔!这一切你都知道,为什么还甘心为她服务?从你第一次失手那天起就应该换个人代替你完成本应由你完成的任务!你恨她,却只有语言,没有行动!”
  “够了,女人!”他对她吼着。
  “我是担心你!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怎样吗?”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亲爱的,你还不了解。如果我能如你一般让自己少知道许多的话,事情也就简单得多了。”他放软姿态,带着求和的手势拥抱自己的妻子:“可是偏偏,我看到了太多,知道了太多,我反而不能干脆地决断,反而时时怀疑自己的决定。”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出了积尘的往事:“她爱头目,而且……”
  “她不爱,那个虚伪的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会爱!”
  “不,她爱!”塞德瑞克难得地为奥斯卡坚持:“是我令得她与头目的孩子流产,那正是我第一次下手的时候,正是那次……”碧草上连绵的殷红血迹是他脑中怎样也洗不去的回忆,他更忘不了的是随后她的崩溃。
  他见着了。见着了身为母亲的她的绝望,见着了失去一个又一个亲人的她的令人心酸的冷静,见着了黑纱笼罩下苍白如影的奥斯卡,所以,他怀疑,怀疑在一系列的事件中她是否动了真情。就算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计谋而已,只要她对头目动了真情,他手中的剑就无法毫不犹豫地刺进她的心脏。
  “为什么?”因为那个伪善之人,她向来分外坚定的丈夫脸上竟出现了怀疑、捉摸不定的表情。对这么一个人,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他握住妻子的手,眼光凝望着曾常常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埋头策划的影子。“我这一生最敬佩的人就是头目,就是格兰迪耶先生。我全盘地信赖并接受他的所有决定,而他选择相信她。”
  仍是记得,当安德烈在这个屋子中警告他,不要对奥斯卡动手时脸上的坚决。无论怎样地恨她,安德烈的警告始终在他耳边回响,始终制约着他不能下最后的杀着。这两个人之间的真情假意,他永远也弄不明白。而当安德烈还是自由的时间里,坚持认为与奥斯卡联手对他们的事业有莫大的帮助。
  “我想见见头目,请他告诉我如何做。他了解奥斯卡千折百回的心思,我不了解。可是他在巴士底,这些年来我们连他的只字片言也未能收到。让我来代替他的工作,是件非常费力的事;而让我对付奥斯卡——亲爱的,正如她所说,她只需动动手指就可以毁了我。可是她没有,有几次她完全可以循着阿郎他们找到我的破绽,却也按兵不动。丝莫儿,与一个比自己强许多的人对立是件很辛苦的事。”
  “你可是要告诉我已向她认输?”
  “——我不知道。阿郎对她的评价越来越接近头目的判断,而我由始至终都未能看清这个人。如果我能有你这样简单分明的感情该多好,至少不会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至少不会后悔曾发生的事……”他收拢手臂拥紧妻子,在她的发间藏住对自己的怀疑,及——对那个孩子的歉意。 

(下)

  “将军?”
  奥斯卡站在起居室略有些昏暗的空间中,手指仍停留在摇铃上。已经很晚了,而且还是刚刚才从平民区返回的,但,事情还未做完。“请把伊娃带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这个时间,那小女孩应是早已睡了吧?管家知道今天发生了很轰动的事,不过将军的思想跳跃幅度之大,不是他能揣测到的。“是的,您请稍等,将军。”
  伊娃真的是被从床上拉起来的,衣服也未换,套了件嬷嬷的长睡袍,睡眼惺松地跟着管家走到起居室。“你好,将军。”
  起居室内增加了烛光,亮了些。“你在来这里的第一天,曾经许下的承诺,还记得吗,伊娃?”
  正揉眼睛的手停下来,女孩完全清醒了。“你是指——”
  “我现在要求你,立即回去收拾行装,天一亮就回家去。”走近她,双手扶着她的肩,很郑重,很坚定。
  “发生了什么事?”
  摇摇头,不打算告诉她太多事。“你只需履行承诺就可以了。”
  “可是,将军你——”
  “伊娃!”手上加大了劲道:“你已经长大了,也看到了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所以你应该知道,现在不是撒娇任性的时候。”
  看着那双眼睛,冷静的、坚定的淡色,是初冬夜间贴上花瓣的薄冰,不会再为任何事物所打动、改变。“我知道了。可是,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个承诺?”
  有点愕然。是因为太过轻易说服,还是为着她痴心地想额外要求?“你可以说来听听。”
  “请照顾好自己,格兰迪耶太太。请你听医生的话,照顾好自己!”
  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她许下承诺:“我知道了,伊娃。我会照顾她自己,绝不自寻死路。”——因为,她已经距死亡很近很近了,所以作这个承诺,日后有什么万一,也算不上骗人。现在是她在与死神竞跑,虽然终究会被它抓到,但在实现愿望之前,她一直在努力地活下去。
  “谢谢你,格兰迪耶太太。”伊娃踮着脚尖,在她脸上留下祝福的一吻。“我去收拾东西,明早走的时候,你会来送我吗?”
  “——会的。”
  再看看她的眼睛,它保证了她口中所说的字句。伊娃跑回房间,去收拾自己的行装。早晨,很快就要来了。
  “明天一早,你可以安排好吗?”
  因为她未明确地表示需要回避,也就自觉地站在一角的管家走上前。“是的,我可以安排好,保证将伊娃安然无恙地送回葡萄山谷。”
  “可有信得过的人?”
  “是的。”
  奥斯卡点点头,伸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现在的身体还要喝酒吗?刚才不是应承了伊娃吗?管家心头一动,险些要违背最佳管家的守则直接质问自己的主人,却见她只是盯着杯中的液体,没有如往常地一饮而尽。
  “从明天起,家里的大部分佣人可以先放假。”
  “是。”
  “每人给点钱,作为赏金吧,也免得他们担心这是变相辞退。只要留下足够让几个主要房间正常运作的人就足够了。”
  “是。”
  “——虽说此次我还没接到任何处份通知,但不能担保明天,或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所以你可以通知大家,现在开始为自己多打算一些。目前在凡尔赛找份工作很难。”
  “是。”
  “你也可以找别的工作。如果需要推荐信的话,尽管来找我,我不会介意的。”
  管家下意识地将本是笔挺的身子站得更直些。“当初杰劳德先生之所以在众多的求职者中选中我向将军推荐,就是因为良好的职业操守。在为现任主人服务的同时去寻找另一份工作是不道德的行为!”
  烛光中,奥斯卡露出了丝微微的笑。“你呀,严谨刻板是个好品质,但时代已在变化,所以,也要懂得变通的好啊。我从不鼓励你们把这个宅子视之为家,不过若你们自认为是德·杰尔吉家的人,我也是很高兴的。”
  放下浅尝一口的酒杯,走到管家面前,拍拍他的肩:“照顾好自己,这是你的主人对你的要求。另外,在目前及未来的一段日子里,贵族是不受欢迎的,可以先放下现在固守的一些东西。祝你好运。”
  管家目送奥斯卡走过自己身边,回到房间休息。她话语里别离的意味太浓重,压得他向来只有一副表情的面孔上也多了一抹慌乱。他匆匆跑到伊娃的房间——这回是毫不避讳地直冲进去,一点也没有平日的严肃从容。
  房间中,伊娃正按自己的诺言收拾衣物,而且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伊娃,你真的准备离开?”
  吸吸鼻子,女孩只“嗯”了一声。
  “你曾经那么努力地要留下来。”有点黯然。这个家里,唯一还能让主人多考虑一点的女孩离开的话,主人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我答应过的。”
  “我认为你再坚持一下,将军也不会不同意的。”她对将军的影响整个宅子里无人不清楚。
  “可是,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格兰迪耶太太一定会自责的。不管是不是关她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人。”带点怨、带点恼地“乓”一声合上行李箱,抹去又流下的眼泪。“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保证自己平平安安地回到妈妈身边。”
  低下头。是这样吗?他的考虑真是欠周详。
  “连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的死也要归咎于自己,这样的人,你还能拿她怎么办?所以,我只有照顾好自己,这是我对她最大的支持。“
  管理默然。许久,才点点头。“我明白了,伊娃。你确实是一个了解将军的人,是我错了,我会保证你平安到家的。”
  “你可以保证照顾她吗,管家先生?”
  沉默之后,他的回答是:“我目前可以保证的,也是与你一样,照顾好自己。伊娃,将军有自己的事要考虑,我们能做到,也仅此而已。”

  清晨,太阳还没来得及变得刺眼的时候,奥斯卡来到大门前依约送行,整个晚上只是稍稍闭了闭眼、定定神,脸色在金红的阳光相衬之下露出了劳累的青白色。
  这个屋子里最能带来阳光的小女孩提着个小小的袋子站在她的身旁,紧闭着嘴,眼睛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肯开口。
  管家来了,找来了辆马车,安排家里最稳重可靠的男子作车夫。
  伊娃的大件行李已经放上了马车,时间已逼近告别的时候。她转向奥斯卡,仍是低着头:“嗯,我回去了,我会乖乖的不中途跑回来,还会代你向妈妈他们问好,会跟着苏珊学学作主妇的技巧,还会试试管家先生新教我的方子配点酒,噢,还有……”
  “伊娃。”蹲下身,抬起女孩低垂的脸,奥斯卡看着皱成一团的小脸说:“我会想你的。”伸手将她紧紧地抱住。
  伊娃眨眨眼,不小心,让哭声漏了出来。她揽住奥斯卡的脖子,将脸埋在她颈侧的金发之中,一边大声地哭,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诸如少喝些酒、别太晚都没睡、不要一住军营里就几天不回家的琐碎小节。
  “我会的,我会的……”奥斯卡小声地保证,一手拍着她的背,眼中是最深沉的蓝紫色。
  哭得太凶了,伊娃打着嗝稍稍离开了奥斯卡的怀抱,用衣袖胡乱擦着自己脸上的狼籍,“你,你——如果——想我的话,一定,一定——告诉,我,我会,会再来,看,看你的。”
  拿出手绢同样也在帮着她抹眼泪的奥斯卡给了她一个吻:“不用你过来,我自己就会去到村子里看望你们大家的。”
  “真的?”
  “真的。”奥斯卡点头。葡萄山谷,只要她能够与安德烈重会,就一定会回到那处!
  马车还是载走了伊娃。看着车尾留下的烟尘,管家感觉很孤单,这个宅子里的阳光离开了,而且主人似乎也有了离去的打算。
  “您寂寞吗,将军?”这也许是他作为仆人以来最大胆的一句话了。他的主人将一个又一个关心她的人送走了,杰劳德先生、伊娃,接下来已经轮到了这宅子里剩下的仆人和他。
  “只要他们平安就好了。”
  “将军!”
  “……我无所谓啊。”迎向已开始灿烂的阳光,让自己全身沐浴在金光之中:“只要他们平安,寂寞一点我也不在乎。只要大家都平安就好了。”
  是因为阳光的关系吧?管家的眼睛感觉热热的好难受,不由得流出了眼泪。是因为阳光的关系!

*               *               *               *

  6月24日。
  大约四千名巴黎市民聚集于巴雷·罗瓦维鲁广场,然后又涌向巴士底狱,强烈要求释放被关在其中的12名法国卫兵队士兵。他们的喊声震动了巴士底灰色的厚重城墙,传到了每个阴暗的牢房。
  民众的力量王室是领教过几次了,而且次次都无奈地低下他高贵的头颅,此次,也一样。
  6月30日,12名法国卫兵队士兵无条件释放。
  这又是一次胜利,民众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足以对抗百多年来一直高高地居于国家顶端的国王陛下。他们齐聚巴士底壕沟这端,把从巴士底中走出的、为了维护自己议员们的士兵高高地抛向空中,给予他们赞扬的欢呼,给予自己肯定的笑容。
  阿郎好容易从空中落下脚踏实地,从人群中挣扎着走向自己的目标:塞德瑞克·洛里思先生。看到他,阿郎就猜到了这次的集会是谁引头组织的。
  “谢谢,洛里思先生。”
  “你应该感谢他们。”塞德瑞克指了指仍在沸腾的人群,他们还在把仍陷于他们热情的士兵向上抛:“仅凭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
  “仅是人数多也是远远不够的,洛里思先生,重要的是组织者。把他们的力量凝聚在一起的人最应该接受我的谢意。”
  塞德瑞克看着他兴奋的眼睛,叹了口气,决定说出实情。“说到感谢,还有一个人更应接受你的谢意。为了达到救你们的目的,他居然同意忍受我造反的动作。”
  “谁?”
  “你们的队长。”
  “队长?”他的眼因意外而瞪大了。
  “是她。”塞德瑞克点点头:“她来找我逼促我下这个决心,并向我保证会负担全部责任。就目前而言我们还没有受到什么镇压,她的承诺看来还不是搪塞我的空话。”
  “不会!”阿郎立即否认:“她不会搪塞的,无论是对谁。从我认识她的那天起,她许下的承诺从来都没有食言。不过当然,她也不是个轻易许诺的人。”
  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每次阿郎为奥斯卡辩护时总会有些酸、有些涩,有几分不服,有几分负气。为什么是他的看法与头目接近?为什么是他们可以接近奥斯卡的真心而不是他?头目也就算了,阿郎也不过是自奥斯卡调任卫兵队之后才认识她的,区区几年怎比得上他与奥斯卡在奥地利的岁月?
  “洛里思先生,关于我上次与你说起的波尔多的格兰迪耶——”
  “不用说了!”他怎会不知道波尔多的葡萄山谷?那根本就是他接手办理的土地买卖。“在那里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别浪费时间在那上面!”
  阿郎低下头,不再言语。认识塞德瑞克·洛里思先生已有多年,吸引他的是洛里思先生不肯屈服的顽强、始终不放弃的坚韧,及嫉恶如仇的性格、对于正义的坚持。所以自进入卫兵队后,他开始帮助洛里思先生偷运武器、协助他的行动、对抗自己的长官。而自奥斯卡出现之后,他心中原倾向于洛里思先生的天平渐渐偏移。
  “呃,也许你会到她的府上道谢。如果那样的话,就请把这个转交给她。”塞德瑞克拿出一个小纸卷,小心、珍惜地摩挲了几遍,还是递到了阿郎的手中。
  “这是什么?”
  “巴士底西区的平面图。”
  “平面图?”
  “今天我刚刚收到。”他的眼光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纸卷:“当然,我已制了一个副本,这个,还是交给她的好。”
  从塞德瑞克皱起的眉尖、留恋的表情,阿郎突然福至心灵地记起了一个名字。他也在巴士底!虽然他们在那里的时间未曾得到他的确切消息。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小心地握住这个纸卷。
  “队长会高兴的,她一定会高兴的!”他知道,就是知道她只可能有这一种反应。
  耸耸肩,塞德瑞克并不很在意。“无论她是什么反应,总之,我已完成了项委托,剩下的就交给你去办了。”

*               *               *               *

  是这里吗?
  在紧闭的铁门前站了良久,阿郎感觉到从门后的宅子里散发出紧张的气氛,安静得与旁边的街道似隔开的两个空间。
  应该没有找错。就算他从前并未来过,堂堂杰尔吉家那么有名,怎可能与其它家宅混淆?只是,它的安静真合了坊间不祥的传言。
  摇响门铃,等待着——过了十分钟左右,居然仍没有人来理会他。不会吧?这可是德·杰尔吉的家宅,凡尔赛数一数二的显赫家族,不是应该仆佣穿梭,往来不停的宅子吗?阿郎满腹疑虑地再次摇响门铃,而且一直不停手地使劲摇,才唤来了——穿那么正式服装的男人怎么说也象个高级雇员,怎么来做门僮的工作?
  “你找谁?”
  “德·杰尔吉准将。”说话也带着骄傲的语气,不应仅是个门僮。这个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最近不待客。”
  “我是他的部下,法国卫兵B连队的阿郎·索瓦逊少尉。”
  “除了送处分决定的宪兵,将军不打算见什么人。”
  “喂!”见他转身要走的样子,阿郎急了,拉着铁栏大声嚷着:“我要见我的队长!因为我是刚刚才从巴士底被放出来的,至少你得让我告诉她,她的士兵全部毫发无伤吧?”
  “巴士底?你是……”管家站住了。这就是那群士兵中的一个,就是令到将军染血带伤的士兵,就是逼得将军交出军权诏书、夜访平民区、送走伊娃、遣散仆佣的士兵?仅是这样的一个人,除了年轻之外没别的长处的人。他平常是不会把这样一个低级士兵放在眼中,也可以就这么把他拒之于门外,然而将军自送走伊娃之后就将自己关闭在房间中的行为令他忧心不已。如果这个人能令将军做出冲动之举,那么也许他也能让将军再多一点活力。
  “我可以帮你问问看。先进来吧。”管家打开门,将他迎进来。
  跟着管家穿过庭院,越往里走,门外所感到的孤寂就更明显了。院子里的草坪因缺乏照顾而出现失去控制生长的征兆。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鸟鸣声也是遥遥的一点。若非心知美女队长没有一掷千金的贵族习气,他必会认为这个世代显赫的家族已破败。
  “你坐在这里稍候。”走过许多紧闭的房门,进入一个稍小的,还在使用的房间,管家拉开遮光的窗帘就离开了。
  这房间也许就是贵族们众多房间中的会客室吧?从窗外透进夕阳的余光大致照出了房间内的轮廓,阿郎打量着四周——连他这个粗人也要为房间的优雅布置而赞叹,同时也为它们逐渐废弃的命运而悲哀。
  “你来了。”
  ……

上一页下一页

水纹的其他作品水纹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