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七章 命运之门前的人们

(上)

  “你来了。”
  突然冒出的声音令阿郎吓了一跳,原来奥斯卡已不知通过哪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来到此处。她穿着件衬衫,蓬松的金发因为夕阳的关系变成金红色。他立刻敬礼:“你好,队长。”
  奥斯卡的眼在他致礼的手势上停了半秒,然后摇摇头:“不必拘礼,你从来也不是个受制于礼节、制度的军人。坐吧。”她先坐下,然后指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她穿着居家的服装,虽仍是男装,但脱下蓝色制服的她终于有了份女性的柔和,完全敞露的洁白颈项令他淡忘了她手持利剑教训他时锐利的锋芒。她已是中年,而这个美人迟暮的年龄并未给她带来过多的影响,大理石般的额头依然光滑,除了脸部的线条因时间的关系不复年少时的柔和天真,其余并无太多改变。
  “你们每一个人,全都平安无事?”
  “是的。就是皮埃尔认为巴士底的伙食份量太少,出来后首先大吃了一顿。你也知道,他总是吃不饱的。”
  轻吁口气,终于放下心中大石。“虚惊一场,总算万幸。照目前看来,你们并无危险。民众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你们身上,德·罗姆将军若对你们有什么举措,很可能再引发更大规模的集会。但民众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分散、被转移方向。德·罗姆将军从来就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而且在他眼中,违抗命令是谋反策变的前兆,他不会就此放手,宽宏大量地允许你们继续待在军队中。”轻轻地,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需要的警告。
  “我们给你惹了太多麻烦。”
  “这不算什么。”
  “就连解除职务、等候处分也不算什么吗?队长,我可不喜欢你这轻描淡写的口气。我知道我们惹了多大的事,你也别用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说,我不会听你这么说说就可以认为自己不用感谢你了。”这么死气沉沉的说话让他生气。他想见的,是她眼中的闪光,是因激动而升上红晕的双颊。哪怕是把他狠狠地责骂一顿也好过平静得没有升降的语调。
  这个少尉!如果希望他进一回巴士底就能学会收敛情绪真是说笑啊。奥斯卡起身给他及自己倒了两杯酒,看他楞楞地接过酒杯不知该饮,还是该放下,脸上困惑的表情真有点可笑。将身子重新陷入柔软的椅中,她还是用令阿郎着恼的声调说:“——最近两天我会到特里亚侬去一趟,这是强制的命令。如果直接面对最高的领导者的话,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我知道如何与他们打交道。”
  “你是说,国王同样也会让你全身而退?”
  “不是国王,是王后。”当提起王后时,阿郎下意识地做了个不满的手势,奥斯卡浅浅地抿口酒,心底为玛丽王后所留的那部分位置更加地不安起来:“你也不喜欢我们的王后?”
  阿郎耸耸肩:“当我还在为填饱自己的肚子头痛时,她频繁参加各种各样的舞会活动,忙碌的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她却没有看一眼车窗外倒毙的民众。”
  真确切的理由,她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可说一句“我依然尊敬她”以表明自己的立场。阿郎也因此而结束了对玛丽王后的评论。
  “除此之外,我还应告诉你一句。基于德·罗姆将军对我本人的感觉,恐怕不能再接受我作为他的下属。而我一旦调任,你们对新长官就要友好些。并不是所有的军官都可以忍受如一班这样的士兵。”
  “你不会调任的!”
  “人事调动是上面来的命令。”
  “我们除了你不欢迎别的长官!”阿郎倏地站起来,酒从晃动的酒杯中洒落到地上。“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啊,我来擦……”他手忙脚乱地想擦去逐渐扩大的红色酒渍。这房间里的精致让他不能象在自己宿舍般轻忽对待。
  奥斯卡一时没说话,一手托腮地看着阿郎忙乱。
  这是什么?一股细细的暖流温暖着她紧缩担忧的心,让久已遗落的微笑重又回到嘴角。“可是,你们的确有很多地方需要改正啊。”莽撞、自以为是,别说在军队,就算在平民区,这样的性格也会被人视为冒险主义者而另眼相待呢。
  很少听到她放松、柔软的口气,阿郎抬起头,看着那双化去冰面、多了色彩的眼说:“我们会去到巴士底。”
  “你可是刚刚才从里面出来的。”
  “我,我是说……”喉咙好干,干得嘴里尽是涩涩的苦味:“我们要去到巴士底,这样,你就不用在每年的平安夜站在巴士底前的雪地里。”
  她的眼光一闪,冰芒迅速罩上,声音也变得低沉、嘶哑:“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那里见过你,然后每年的那一天,我都在那里见过你。”阿郎硬着头皮将心里的秘密说出口。
  “还有什么人知道?”
  “我不是个多嘴长舌的人,队长。”
  眨眨眼,将绷紧的身子慢慢放松,站起来走到窗前,轻轻咳了几声:“不要再提了,阿郎,这些并不是愉快的记忆。”
  “你爱他。”
  背对他的身影并无反应,阿郎从口袋中拿出洛里思先生转交的纸卷,走近她的背影。“这是洛里思先生托我转交给你的,今天刚刚收到的。”
  有点意外地接过纸卷,展开看到的是一个很平常的平面图。她还未仔细辨认是什么建筑的图纸,目光已被右下方一个小小的手写花体大“G”字吸引。那狂放的笔划是——她紧紧捂住嘴,捂住了冲到齿间的呜咽。
  “你爱他。”阿郎再度重复一遍。不用她回答,只要看她抽动的肩就可以知道。一个小小的字母就可以带动她的情绪,除了这唯一的解释,不可能还有更合理的答案。
  “他为什么在那里?”所有的碎片都已拼凑完全,只欠这最后的一角。在遍寻不到答案之后他只能问她——希望今天可以得到。
  “——因为我。”
  “不,那不是个计谋!”她也许很冷硬,也许很无情,但绝对不会是洛里思先生所说的那样。就算她为了抓捕黑骑士而演出了场越狱的好戏,但绝对不是个可以把自己所爱的人送进监狱的女人!更何况她并不是一个无情贵族!
  “那是个计谋,但并不是我操控的。我也只是,在那其中的一人而已。”许多年了,第一次告诉一个局外人,关于那天。
  “为什么你一直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洛里思先生?你想表现自己的伟大情怀吗?”阿郎想骂人。是他勾起了她深藏的伤痛,是他令她又再忆起她深爱的人,这些都让他不知所措,只有选择生气。气她的缄口不言,一句也不为自己辩护,由得旁人将过程想得多么不堪;气洛里思先生的不求证,一口咬定她出卖的行为。
  “塞德瑞克有听过我任何一句话吗?你可否有问过他,在整个事情发生的前后,他可曾给过我机会说一句完整的话?没有!”她的眼中只有火光,那无情的、直刺过来的剑在她还未开口之前即已宣判了她的罪。“你不也一样吗,阿郎·索瓦逊?你不也一样吗?你们不是也说我习惯了出卖的把戏吗?一直都是你们在说,一直都是,从来没有人想过来问我,从来没有!”
  他承认在皮埃尔被关宪兵队一事自己对她的态度是极其恶劣,但当时——“我现在不是在问了吗?”
  “太迟了!伤已经受了,血已经流了,生命也已经消失了!错误的判断造成了错误的结果,现在纠正也已经来不及了,就算道歉,我也不能原谅!”
  “那么我就继续道歉,直到你原谅为止!”他大声地说。
  奥斯卡的眉头一扬,不置可否。
  “请你别再故作冷淡、不在乎的样子,同样的脸我已看了三年,就算我迟钝、鲁莽,也大约可以猜到你的一点想法。但依我看,你也未必有多了解我们的真心!”她不是也未对他们全盘放开自己吗?她不是也为了保护自己而在他们之间建起了墙壁吗?她不是也在他们表示感谢、表示尊敬的时刻故意背转身淡然相对吗?“如果我们有什么做错了就请直接告诉我们,别用贵族的高傲表情、用俯视的姿态看待我们,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别以为我们是冥顽不灵的顽固老头。我们也想为你做什么,但你为何总是不在意我们帮助你的意愿而选择什么事都由一个人扛?!”
  “你们又能做什么?你们又能了解什么?”
  “那么就告诉我们让我们了解啊!不试试又怎知道我们能做什么?我不想再看到你独自支撑的样子。”
  “了解我又能怎样?了解我的人都死了!”
  “不!还有人活着。”
  “活着又有什么用?被关在那里面,没了自由,连生命都还握在他人的手中!”她赶紧用手捂住眼,不敢让他看到夺眶而出的泪水。“他活着,屈辱地活着。你能说你了解吗?所有的抱负、所有的愿望全被铁栏阻断,就象被囚于笼中的鹰。它曾翱翔于天地之间,它的翅膀也还可以飞上万里睛空,然而已没有了展翅的机会!你能说你了解空有凌云壮志、空有叱咤风云的翅膀的感觉吗?你能说,也可以接受这般的结局?”
  “格兰迪耶先生并不是毫无机会了!”
  “那么你就告诉我他的机会还有多大?在我冲上去拦住杰劳德之后,他的机会还有多大?你带来的纸条只可证明他现在还没有事。可明天呢?后天呢?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提心吊胆的心情中度过,每一刻都要担心自己的一步决定会不会威胁到他的安全!所以,不要再试图了解我,我再不能承担另一个如他般的命运!”
  “我们可以把他救出来,我不正是刚刚才从巴士底中出来的吗?”时代已经在变化了,国王再不是至尊的绝对,他们有机会可以做到!“我要救格兰迪耶先生出来,让他告诉我们——我、洛里思先生、皮埃尔、弗郎索瓦……所有的人直相,告诉我们所有你以为我们不会理解而拒绝说出来的真相!”
  “不要平白浪费自己的性命!”
  “这恰是件比杀了德尔·布列尔更有意义的事呢!”
  “你懂得什么?”
  “我懂得比你以为的多!”阿郎拉着她的手臂对她大声嚷:“你是太看轻我们还是太过骄傲?除了格兰迪耶先生你可曾还信赖过别的人?他现在已帮不到你,你为什么还要一个人咬牙死撑?”
  “你以为自己可以代替他的位置吗?”她冷笑。
  心被她的笑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松手:“至少可以帮到你一点。”
  “我以为你是来向我道谢的。”
  “本来是。”可现在却象是争执。啊,他确实在与她争执。
  “你们,还太年轻。有用不尽的冲动精力,就如一众平民。可是你们的力量,并不知如何运用,平白地折损了太多生命。你们眼中所见的,仅是一部分。在这个已开始腐化的美丽表面下还有太多的事被隐瞒着,并不是有满腔热情就可改变世界。你说你要了解我,但了解之后你又能帮到我什么?就算我一人独力支撑很辛苦,你了解后就可以帮我支撑吗?不,阿郎·索瓦逊,别再考虑如何接近我,你只要遵从我的指令、尊重我的指挥权就可以,塞德瑞克给你的警告应该很清晰明了。”
  “但他不能给我的疑惑以完美的解释。洛里思先生对你的观感也有很多是你自己造成的,对不对?你也不相信他、不相信我们。我们把自己的尊重给了你,你却只是要我们尊重你的军装。笑话!如果说B连队是只会尊重军装的人的话,就不会连换几任长官轮到你了!”
  她惹恼了这个男人,他正对着她大声嚷出自己的不满。这个时候,是应该生气的吧?可是为何自己一点也感觉不到气恼?看着他拧起的、生气的脸,不断吐出责备语句的嘴唇,她却是一点也没有生气。
  如果——如果塞德瑞克也采用阿郎的态度、方式,会不会好一些?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放开自己、相信别人的人,所以唯有安德烈那个不知放弃的人可以接近她的心、安抚她的伤。
  是啊,她没有说,从来都没有说。塞德瑞克没有问,所以她也没有再争取说的机会,所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境地,原来她也应负责的吗?是自己,令到塞德瑞克完全地背转身去不再回头。
  “我说得不对吗?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她一直没对他的攻击做出反应,只是看着他,阿郎反倒感觉怪怪地停了口,盯着她,提防着她的反击。
  微启唇,想要说什么——阿郎的所有说话已经柔柔地包住她胸中伤痕累累的心,他直接表于外的恼怒、怨气反倒让她可能放松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笑的弧度——“咳!”突然袭来的一连串剧烈的咳嗽阻住了她要说的话,而且剧烈得令她不得不弯下腰、缩起身子。
  “队长,队长?”提防她的反击的结果是等来这个吗?哎呀,他不是个会照顾病人的粗人,可看她咳得那么厉害,似站不稳了般,他只是束手束脚地扶着她坐回到软椅上。“我给你倒杯水。”
  水是无用的了。已尝到喉头腥甜的奥斯卡心里分外清明,抖索着手勉强拿出手绢来掩住嘴唇,这个小秘密还是暂时不要告诉他人的好。
  阿郎手忙脚乱地找到桌上的水瓶,倒了半杯水,还洒在桌上了不少。等他拿着水杯转过身时,奥斯卡已整个身子蜷起,紧捂住嘴,每一声咳嗽都要使身体剧烈地抖动。
  这不对!哪怕他是个粗人也可看出这么个形势可不只是简单的伤风感冒而已,又想起那天,到杰劳德府上回来的第二天,她也曾咳得很厉害,而现在比起上次,有过之无不及。“你有看医生吧?有吧?上次我跟你说过要看医生的。应该开得有药吧?队长,告诉我药在哪里?”不敢摇着她追问,只能在她耳边叫着。她抖得如风中的叶子,喉间发出的也是逐渐变得喘息的气音。
  “你的药哪?放在哪里?告诉我,我去拿来!”
  “在……二楼,最东头的……梳妆台……”吐出这几个断续的语句已让她喘得更厉害。
  阿郎当即冲了出去,跑上二楼,冲进了她所说的房间。房间温暖的气息里隐约有她身上所带着的淡淡的香,暗色的房间中唯一比较明亮的只是梳妆台上所镶的镜子。台面上摆着不少大大小小的玻璃瓶,他伸手全部抱起地跑下去。
  “告诉我是哪一个?队长,是哪一个?”
  奥斯卡伸手指明,他立刻拔掉塞子,半扶半抱着将药水倒进她口中。然后,她的咳喘渐渐缓下来,最后消失了。然后疲倦的感觉袭上来,浑身软软的,连动根手指都觉吃力,只能倚在阿郎的怀中。
  “队长——”阿郎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该放置何处,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落在她的肩上,将她再往自己怀中靠一点。此刻的她,金发凌乱,脸上有刚才的激烈带出的粉色,唇上却引出了艳丽的红。此刻的她……分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感觉,想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不再让她经历外面的风雨。也许这种心情,也就是杰劳德上校看着她的背影时的心情吧?初时也并不理解为什么杰劳德上校那个完美贵族为什么会选择只会着男装的她,现在,他知道了。
  低头看清她的脸,看清在完全放松的时候眉间仍有的悲伤纹路,看清眼睛下淡色的倦意。她的气息——那么近,那么轻……
  手指似有自己意识地抚上她的脸颊,微微的凉意刺激着他热烫的手心……
  奥斯卡闭上的眼睫轻轻一动,似要睁开——
  阿郎低下头,覆住她微启的唇。
  “唔……”始料未及的奥斯卡挣了下,挣不脱阿郎的手臂,被他牢牢地抱在怀中。被抱在一个男人的怀中,用他的气息与有力胸膛包围着她,安抚她身上每个不安的细胞。可是,他不是安德烈,不是那个唯一可以让她交出全心的人。
  唇与唇之间的接触时间并不长,在感觉到奥斯卡已放弃了阻拦的念头后阿郎并没有立刻结束冒犯的行为,让他结束的,是唇舌间尝到的淡淡的甜。他是个军人,自是熟悉这味道,但万没有料到会是在队长的口中尝到。是刚才的药吗?可是,在他记忆中,药从来都是苦涩的。
  他抬起头,拉起她一直紧握的右手,不管不顾地从屈起的手指间拉扯出沾了点点血迹的手绢。这,不只是伤风感冒引起的吧?
  “队长?!”
  奥斯卡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是不是那天喝酒之后就已经开始了?你都没有好生调理自己吗?你又不是没有钱看不起医生的穷人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苛责自己到此地步?”
  她看着他,看着因她对自己的轻忽而生气的他。闭上眼,一颗泪珠从脸颊上滑落。
  “队长,你回答我啊!啊——你,这……”她不是个会流泪的人,不会低头认输放弃的人。
  “……阿郎·索瓦逊。”她的声音依然低沉,还带着点点沙哑,语气已回复平常模样。
  “是。”他的身体自动作出立正的反应。
  奥斯卡再次睁开眼,再次深深地凝视近在咫尺的脸。她抬起手,顺着他的眉眼勾画轮廓。
  “队长?”在她的手指触上自己脸孔的一刻起就全身僵硬的阿郎不明所以地想问,又怕太大声惊扰了她轻如蝉翼的碰触。
  “不要死。”
  “呃?”
  “活下去,阿郎·索瓦逊,你一定要活下去。”
  慌乱无措的感觉消失了,他也望进美丽的紫罗兰色深处:“我会活下去的。”
  “你发誓?”
  “我发誓!”
  奥斯卡点点头,无力的倒回到椅中:“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你的病……”
  “我的所有一切,自己都会处理,谢谢你的关心,但,真的不必了。”
  “你这样拖下去会死的!”
  “——我会活到愿望达成的那日。”这是承诺,对他,也对自己。
  “可是——”就算再怎么强,她也仅是个人而已。严重的病症几乎已经宣布了她命运的终结,而她不知哪来那么多的自信相信自己可以与死神相抗衡。他的喉头涌上了太多的话,然,没有一句最终说出来。劝诫,已无济于事,他也不能从神那里为她争取来太多的时间,只有——
  “我们一定会去到巴士底。”只有这,只有这一点,是他唯一能帮到她的。阿郎咬着牙,吞回眼中将涌出的泪。
  看着他,奥斯卡点头。“谢谢。”不再回避掩饰,不再拒绝帮助,她接受了,这眼中含泪的男子许下的诺言。说他们愚蠢也好,说他们莽撞也罢,他们,正是因为这样,才能成为他们自己,不至于抹灭了所有闪光的特色消失在纷多的人群之间。

(下)

  7月2日,一直关在家里反省的德·杰尔吉准将奉命来到特里亚侬,等候玛丽王后的接见。
  见到已久违了的她,玛丽王后还是一脸的欣喜与兴奋:“啊,奥斯卡,又是太久没见了。如果不是这强制性的命令,你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来凡尔赛了,是不是?”
  奥斯卡并不想提上次半年前的见面,那是在王太子病重的时候,相信王后与她同样希望回避那段日子。“我是奉命来此听候处分的。”
  “别记挂什么处分。你的军权诏书就在我这里,我立刻就可以还给你。”
  虽知道最高者未必有德·罗姆那么恼她,但这般宽宏大量的处理也很令人惊讶:“你是说,没有处分?”
  “是的。”玛丽王后笑盈盈地看着她难得的惊讶:“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个问题才可以称之为奇怪的吧?无论从何种角度,她都已经算作背离第二阶级了。正面违抗国王的命令,这般的行为也没有任何处分吗?还是,他们把对她的处分落到另一人的身上?
  “别一脸意外、戒备的表情,对我你还需要戒备吗?对二十年前一同从故乡维也纳来到这里的我也要戒备吗?”
  “因为我有不得不担心的人。此次事件,我确实违背了由德·罗姆将军转达的国王陛下的命令,这是事实。如果本应落到我身上的责罚由另一人代我承受,那么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接受此项决定。”
  “是孔迪亲王阁下吗?国王并没有下达任何关于他的命令,我也没有。”
  心上一直压着的阴云稍稍散开了点,从王国第一夫人口中说出的保证是还可以信任的。
  留神看着她反应的玛丽王后叹了口气,她的奥斯卡已经是孔迪亲王的奥斯卡,那个一直伴在她身边的军官已离去,还有她所爱的人们,也一个一个离开了。她的手落到奥斯卡的臂上,“我不想对你加以任何处分,奥斯卡,即使你这次的表现让我非常意外,我也不愿意处分你。今天陪我散散步吧。知道吗?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连可以谈话的对象也走开了。”
  她无法拒绝,玛丽王后的笑看起来如此悲伤,怎能在此刻说出拒绝的话?汉斯奉命回国,路易·乔瑟夫王太子幼年夭折,在三级会议中她所受到的刻意的冷漠……一连串的打击令她素来艳如春花的笑容也染上了悲戚的色彩。“愿意为你效劳。”奥斯卡傍着她顺着花径间的小道向林荫深处走去。
  “你改变了太多,奥斯卡,每一回见到你,你都比上一次更疏远了。许多年前你送我到法奥边境时舍身相救的一幕还是那么清晰,可你已经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我多想回到从前,那时的我可以说是在幸福的顶峰,我所喜爱的人都在我的身边,而如今——”
  “过去了的时间是不会再回头的。从前你只是太子妃,而现在,你是法国王后,你所需要做的事比太子妃时代要多得多。”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如果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会用生命来保护我的人,那么首先就是你了,奥斯卡。不是旁的人,而是你。我知道你经受了很多、很多事情,而且有许多,都是我所不知道、不了解的,都是你一人独自面对,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帮到你什么,还时时令你气得转身就走。可是,就算我经常令你气恼,也请你留在我的身边,不再避而不见,不再刻意疏远。不要再一连许久没看到你的面孔,我不想连你也失去!”
  奥斯卡沉默良久,才轻言道:“我并不是刻意疏远,而是经历了一些事以后,我已不再适合留在宫廷中。我是个军人,更多的时候应该待在军队,而不是宫廷。”
  “这只是借口吧?你的上司德·罗姆将军可是隔不了几天就会自动来报告一次,而你自去了卫兵队,几年来你到过特里亚侬几次?军队的任务繁重也不至于半年才能令到你来一次吧?”
  “德·罗姆将军是来向陛下报告的,而我一向只对直接上级报告。如果越级时时觐见陛下的话就有越权的嫌疑。我不想令自己的长官需要费时提防我。”
  “借口!我知道,你不想来这里,不想见到陛下,因为孔迪亲王!”
  “我们是否可以不要再谈孔迪亲王?”奥斯卡站住了。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尤其是他还在别人控制当中的时候。不必要时时提醒她是如何失去了他吧?“整个事件当时,陛下站在他的角度做了对自己而言最好的事,无论他做了什么、或伤害了谁,都只是在为他、为王室、为你所做的。只是这样而已。所以不必再追问我是否会怨恨或怎样,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都在做对自己而言最好的事,我也如此。只不过对我而言最好的事未必对国王而言也很好。”
  “奥斯卡?”
  “正如你也一样,殿下。你在做对自己而言最好的事,譬如颁布新税制。不过此事对于法国民众而言就不是最好的事,所以他们反对,甚至牵出了后面种种事件。”
  “而你选择帮助那些被粗暴的平民议员煸动的善良民众?你认为帮助他们是对自己最好的事吗?”
  粗暴?称得上粗暴的,应该是贵族对待平民议员的态度吧?又是封闭会场、又是驱逐议员,连军队都动用了还能算得上文雅吗?
  “奥斯卡奥斯卡,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有强烈的同情心想要帮助那些普通平民,就象许多年前为了一个小孩子要和杜凯男爵决斗,害得我不得不停你的职。可是你也要善用你的同情心,这些平民议员们并不值得同情,而跟从他们的民众——如果他们不能认识自己的错误,也不值得同情。”
  未料到她会有坚决的态度,奥斯卡楞了神。美丽的王后脸上已经有了严厉的线条,自项链事件以来,对她的攻击指责再未断过。下层的愤怒,奥斯卡很清楚,上层的恶言中伤,奥斯卡也了解。是这些事情,将从来只知道微笑的天真女子磨砺出严厉的线条。
  但所有的一切,玛丽王后本身并不是没有责任的啊!
  “现在,真正需要同情的,是贵族啊。”是王室啊!
  “你怎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贵族,站在王国的高层人物,怎可能还需要同情?可怜的奥斯卡,被那些别有用心的平民议员弄得糊涂了。
  “平民议员并不是粗暴的人,他们中也许有的出身贫寒,但全都有着满腹学识与热情的……”
  “你想说的是米勒伯爵吗?那个放荡的伯爵早已名声狼籍。”
  “我想说的是罗伯斯庇尔,殿下。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他正是在陛下加冕的那天在圣路易大学作为学生代表致辞的男子。他的品格比现在众多贵族的大部分人要高洁得多。你知道在他来到凡尔赛参加会议之前在作什么吗?他作为律师为出不起律师费用的平民免费辩护,仅此一点就是贵族们所应尊敬的。不要因为他们身穿旧衣而轻视他们,平民议员的如火热情可能带来整个国家的剧烈变动。”
  玛丽王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也被他们的言论所迷惑了。”
  迷惑?怎可能是迷惑?正是那些平民议员,他们脸上与富兰克林先生一样的激动红晕吸引了她,他们的言论让她可以看清自己一直在摸索的道路。这个国家早已需要改变,否则只会在没落的道路上走至终点。她意识到了,贵族中也有部分人意识到了,而最高层、最需要意识到并作出举措的王室只用“迷惑”一词来对待他们所感到的焦虑吗?
  “你是否有完整地听过平民议员的一次发言?”
  “除了对我、对王室的攻击之外我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奥斯卡呆呆地看着玛丽王后已露出不快的脸。看着她手中迅速滑走的机会,看着她身后已现出怒意的奔流,它会吞噬掉她及优雅的凡尔赛。奥斯卡试着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一句警告,她们之间的距离,已不再是几句劝诫就可以缩短的。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部下会那么轻易被释放吗?”查觉到此刻气氛的异样,玛丽王后自动换了个话题。
  “我不清楚。”王后不会喜欢听到关于平民集会的话的。
  “王室正准备向巴黎派遣军队。轻骑兵连队、克拉巴特连队、沙利斯·沙马德连队、阿尔曼连队,王家的军队正不断聚集而来,还有你的法国卫兵队,不久的将来也会出动。德·罗姆将军曾要求由他人代替你的指挥权,但为了能让军队与指挥官更好地配合,还是决定让你指挥。”
  “军队?”这个时候,派遣军队到巴黎——还想做什么?
  “王室决定解散议会。为了防止可能会有的暴动,先派遣军队是最好的办法。不能对那些议员们掉以轻心,他们具有很大的煽动力。”
  又一道惊雷击到她的脚下。王室怎能选择这最后的手段?如果强行压制,只会逼得平民与王室正式决战。为何要把战火从议会中延伸至街头?
  “你可能接受巴黎血流成河的局面,殿下?”
  “没你想得那么夸张,奥斯卡。”
  “怎会没有?出动军队只会激化平民与贵族间的矛盾,如果那样的话,不仅仅是巴黎或凡尔赛,法国全境内只怕都会有动乱。解散议会是绝对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平民议员们的所为太过分了,没有人可以挑战王室的权威。”
  “王室的权威已经不存在了!”
  “奥斯卡!”万没想到号称最忠诚的准将居然当面说出大逆的语言:“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管怎样,你仍是属于第二阶级的贵族,就算平民议员的说辞有多么动听,你也不能被他们迷惑得忘记了自己所应忠诚的对象吧?”
  “我的忠诚首先是给予法兰西的,然后才是殿下!”
  “你是指,我并不代表法兰西吗?我与这个国家是不同的个体吗?”
  奥斯卡望着玛丽王后含怒的眼睛,低下头,以沉默回答。
  “是吗?”玛丽王后再次感觉到站在三级会议会场沉默中的愤怒:“在你们这些人眼中,即使我从十四岁即已来到此地,也仍是奥地利女人?不要说你不知道在低层的人群中对我的种种流言,你一直和那些低级士兵们在一起,对这些应是比我更清楚吧?”
  “殿下,你、我、国王,还有平民议员、还有所有被你认为低层的人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我们,都只是这个国家的一份子而已。你,只是法兰西的王后,而不是法兰西的主人。它的主人,应是占这个国家人口七成的普通民众们。”
  “奥斯卡,王室是上帝所选择的,代替他实行统治之权的代理人。”
  “不。”在多年前,她也曾相信这个论点,而现在,卢梭、伏尔泰、富兰克林、罗伯斯庇尔等人给她打开了另一扇窗,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让她能体会到更多的真实,让她能够判断、选择。“王室是上帝所选择,代替他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谋福的委托人!”
  玛丽王后瞪着她。奥斯卡的说话很多时候都是非常不好听的,而偏偏事实证明了她的远见与忧虑。她不会和汉斯一样选择温和的劝诫,可玛丽王后也未想到在自己以为可以习惯她的言论后她居然又有挑战自己的说法出现。在她已经作出努力体会他们的想法的时候,奥斯卡的思想与她的距离却更远了。是不是奥斯卡离去得太快?快得她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理解那些想法?
  “你还没看到吗?无论是新税案、国民议会、手球场宣言这一切你都还没看到吗?目前的平静只维系在很薄弱的基础上,一旦有任何冲突,一旦……王室可能面对彻底崩溃的局面,你……”
  “你曾经说过,当失望变成绝望的时候,一切就无法挽回了,还记得吗?”
  “我记得。”
  “现在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时候,已经是任何努力也无能为力了,我只能选择激烈的手段,以求保全我作为王后的尊严。”
  奥斯卡看着她已下定决心的脸庞,只有低下头,藏住自己的惋惜伤怀。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人,她最爱的两个人,一个,因她的无能为力葬送了自由,而这一个——她已无任何立场、理由去将她拉回来。前途,虽还未看见悬崖绝路,她却已听到风中吹奏的送魂之声,未来,在经过一场场烟尘血雾之后,是否还可以让她所爱的、所关心的人们依旧安然无恙?
  “奥斯卡——”玛丽王后伸手抬起她低垂的脸,两双相似的眼睛对望着,“别为我担心,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我深爱的孩子和作为王后的骄傲,我就会为了仰幕我的民众而活下去。”
  呼出口气,彻底将心的一部分切开,她们,已经分别选择了不同的路。“那么,汉斯·欧·菲尔逊呢?”
  玛丽·安东妮德的身体颤了一下:“他已经走了,瑞典国王召他回国了。”
  “你能保证他不会为了你而回来吗?就象以前那样吧,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让你一人面对将来的困境。”
  “可是……回到我身边,回到处在风雨飘摇的法国,回到已经失去金钱与权力的我的身边……我可以这么说,可以这么要求他回来吗?”玛丽王后掩面而泣。
  “他会回来的,象他那样的男人是不会放弃你不管的。因为他并不是因为你的金钱权力才留在你身边的人。”在相见的那晚就已经看出汉斯稳重、忠诚,他不是一直懊悔自己的敏感身份未能为玛丽王后做什么吗?那么现在,在以人之力已经控制不住局势的时候,就回到玛丽王后身边吧,代替她,保护她的姊妹,代替她,为玛丽王后挥剑。
  王后捂着嘴,抬起泪眼:“真的吗,奥斯卡,真的吗?我什么都不敢相信了,什么都不敢了。”她伸出了手,奥斯卡握住它,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哭泣。
  “我不会赌命来维护你了,因为我有别的、很想要的东西。但汉斯是真正会为你舍弃一切的人,你必须相信这点。”奥斯卡温柔地拥着玛丽·安东妮德,给她最后坚持的信心,这是唯一能给她的了。
  “……我曾经想做一个平凡的女人,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是……”
  “从你降生在王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能平凡、不能普通。上帝选择让你成为法兰西的女王,即已在你的肩上放下了责任,你无法回避。”甚至还需为你从前的轻忽对待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么你呢?奥斯卡,你会希望回到平凡中去吗?你的命运,如果不是杰尔吉将军的改变,你能想象可能得到的命运吗?你也可能是平凡的吗?”
  奥斯卡的脸抽动了,她轻轻推开王后:“我的命运……我现在,很感谢父亲对我的安排。他让我见着了另一个不凡的人生,让我也能参与洪流之中。”如果没有被当成男孩子教养,那她也只能是一个只知舞会、戏剧的普通女子,只能是一个被安德烈所轻视的、用绫罗包裹的娃娃。“我的手,已经习惯于握剑。”

*               *               *               *

  刚刚走出凡尔赛宫,就看见阿郎·索瓦逊迎上来。
  对绷着脸的少尉点点头:“我已经拿回军权诏书,没有处分,我仍是你们的指挥官。”
  阿郎的脸稍稍放松了点。今天他是自己到达古少校那里告假,专门在这里等候她的。看到她的眼眸虽有水洗过的痕迹,但总体而言气色还不错,唇也是正常的粉色。他点点头,自动地跨上马,跟在她身侧。
  两个人沿着笔直大道迎着夕阳向卫兵队本部而去。自她冲出德·罗姆的指挥室,已经有好几天没能回到卫兵队,也有点想念那些士兵,尤其是刚刚从巴士底出来的那几个,啊,还有达古少校。他们想必非常想尽早知道关于她的处分决定吧。
  心里有了要去的地方,所以下意识地催动坐骑,尽速地奔向有许多人等着她的那处。
  奔出了几里的距离,道旁出现了辆抛锚的马车,正有两人在加急抢修。奥斯卡拉紧缰绳,放慢了速度,以防击溅起太多的碎石烟尘。
  一切,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
  经过马车之后,奥斯卡再度夹紧马腹,恢复刚才的速度,可是——是错觉吗?空气中传来他的温度,唇上有他碰触的热度,那记忆深处反复了千万遍的吻,却是……
  奥斯卡猛地勒住马,回身惊讶地望向已被远远抛下的马车,他们似已修理好故障,开始慢慢驶离她的视线。她难得的意外使阿郎不禁发问:“队长,怎么了?”
  “不,没什么。”是幻觉吧?是吧?她稳住自己的情绪,淡然回答,但仍若有所思地轻触自己的唇。是吗?是吗?好象是安德烈,是他在耳边低语,给予她温柔,可是……她的眼未见着他的影子,难道,是空气?
  不!就算是幻觉,她也要查个清楚!
  奥斯卡驱马向已远去的马车追去,不理后来阿郎一声声的询问。
  然而,她已失去了马车的踪影,在凡尔赛如棋盘规则的道路上来回查看,还是找不到那辆马车的踪影。玛丽王后下午才亲口对她说过,没有任何关于安德烈的命令下达,她不可能欺骗的,以她的骄傲不可能!
  “队长?你怎么……”
  追上来的阿郎在看到她时楞住了,伸手指着她的脸却说不出什么。
  奥斯卡下意识地抬手,沾上了一手的水痕。
  泪?满脸的泪?为什么?
  “队长,你还好吧?”阿郎说着,靠近了些,似要将他的肩膀再次出借。
  摇摇头,抹去满脸的泪。她不需要。仅仅只是幻觉而已,她居然被弄得神不守舍,真是丢脸啊!
  “我们回去吧。”
  “你确定没事吗?”
  “我确定,少尉。”
  阿郎耸耸肩,决定不再追问。女队长的骄傲他能理解,所以,就当是偶尔失常吧。他也不喜欢看到她一脸泪痕的样子,那太柔弱,柔得令他又想再次将她拥进怀中。而她心中有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她没事!奥斯卡对自己说。是因为太紧张、太劳累,所以才一时被幻觉轻易主宰,但……那即将会是现实,只要她进入巴士底,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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