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八章 7月13日

(上)

  7月,越来越闷热的空气中满是不安与躁动,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那一触即发的爆发时刻。
  卫兵队军营里,自特里亚侬回来后奥斯卡就再未离开过。根据她的命令,卫兵队展开了一系列的练习,不再是正步走,也不再是持枪列队,而是真正的射击瞄准、击剑挥刀。
  绷紧了心的达古少校鼓足勇气询问上司此番安排的用意,不过也已做好得不到回答的准备——女队长的心思从来就不会轻易说出。
  “啊,最近将会有军事行动。”这一回奥斯卡没有回避,直接给出答案。“所以整个连队必须保持最佳状态等候出动的命令。”
  “您是指——”军事行动?对付谁?为什么?一系列问题在心中立刻找到了答案,达古少校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少校,其实我也是个软弱的人啊。没有到最后一刻,就希望还有缓和的机会。我也在等待最后的命令。”现在的巴黎如装满火药的大桶,只需一点火星就可以将整个花都彻底燃烧。如果王室能明白这一点而改变策略,她也可以延迟最后抉择的时间。“这件事暂不要告诉士兵们。”
  “他们可能有与我一样的疑惑。”
  “暂时先不要告诉他们,又不是正式的命令,而且我也还需要一点时间。”相信他们,把未来的希望全部告诉他们,这在于她,也还有心理障碍需要渡过。她想试一试,孤军作战的辛苦已捱了多年,而前面将到来的未必是她一人足以应付。
  在练兵场上,士兵们正练习填弹射击。
  “笨蛋!先瞄准再发射!你以为把竖枪靶的柱子打断了就很高明吗?打断了你就给我重新树上明白吗?”
  弗郎索瓦耸耸肩,乖乖地重新瞄准。
  又一排枪响过后。
  “皮埃尔!今天中午的面包还没塞满你的大肚皮吗?现在可没到下午茶时间,你打只鸟下来做什么?烤来吃不成?”
  皮埃尔搔搔脑袋,也不作声。
  真是奇怪了。他们的班长这回似完全变了个人,对他们玩笑的态度大肆指责,吼得比达古少校还大声。刚开始还有人敢争辩两句,结果立刻被他用剑好生修理了一番。在整个卫兵队,唯一能在剑术上压制阿郎的只有美女队长,他们不想也被削到半边头发,只有隐忍。可是,这一连一个多星期的强度训练也太讨厌了吧?枯燥乏味地要求他们不断重复几个简单动作。如果不是阿郎转了性地又吼又叫,他们早已跑到树荫下乘凉打牌、睡觉了。
  一向带着他们开小差的班长突然变了,而且熟知种种技俩地堵住他们的所有借口,他们唯有先堵住耳朵,然后在瞄准上做些小小的手脚以示不满。
  “唔,看来一班的射击水平不是很好。”
  被刺着般迅速跳转身的阿郎在看到军容整齐的长官时眼中闪过尴尬的色彩:“他们只不过玩笑的心情太重。”
  “是吗?”奥斯卡的眼光扫过站在阿郎身后,同样显得有些紧张的士兵。自她回来后,士兵们见着她,总有着扭捏的感觉,就象——就象村子里的人们初次见着她与安德烈时,有点羡慕惊艳,有点想亲近却害怕被拒绝的神色。若是从前,她也许不会注意太多,她的骄傲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转过头,看着仍绷着的一班长阿郎:“从你刚才的态度来看,我可以完全放心将一班人员所有的训练项目交予你全权负责,不过我希望先看看你本人的技术在何水平。”
  想考他?阿郎的眉头一扬,拿过身边士兵的长枪,填弹、瞄准、射击,干脆利落的一个满分靶出现在不远处的枪靶上。
  “唔。”奥斯卡来回看着枪靶及阿郎几分得意、几分挑衅的脸,对站得离她最近的皮埃尔道:“麻烦,借借你的枪,还有弹药。”
  “啊,是!”队长一正视他,皮埃尔的脸就开始发烧。他立刻把她要的交到她手上。
  握着普通士兵的长枪,迅速地检查了武器的状态,奥斯卡对阿郎邀战:“要不要与我比一次?”
  兴奋立刻爬上阿郎绷紧的脸。射击?而且不用她象牙柄的小火枪而选择长枪?她是不是以为击剑可以赢得了他,射击也一样?“怎么比?”
  “五发子弹,看谁射得准、射得快。”
  “好!你们把地方让开!”
  不待他吩咐,士兵们立刻将两人的靶位让出来。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其他士兵的注意,纷纷围过来看个究竟。还不必开始,两人的周围已有了里外三层的观众。
  “你来喊口令,弗郎索瓦。”试着瞄准了一回的奥斯卡随意地吩咐。被点到名的士兵也脸色潮红地嗯了许多,才能清清嗓子喊出一句:
  “预备——发射!”
  同时的两声枪响,然后“乓乓”几声过后,枪声之间出现了小小的停顿,奥斯卡率先射完五发子弹。
  兴奋的士兵待阿郎也放下枪后立即跑去将枪靶取下来送至二人面前。靶面上清晰地显示了二人的成绩:阿郎五发射中红心,奥斯卡四发,有一发弹孔偏出了少少距离,堪堪擦着红心边缘穿过。而从时间上来算,阿郎落后了奥斯卡半分钟。
  “平手吗?”还行,总不至于完败的局面。然奥斯卡很不满意。
  “阿郎·索瓦逊,如果对面的枪靶是同样举枪瞄准的敌人,五发过后,你以为会怎样?”
  他永无机会射出第五发!七月的天气,他背上已是一身冷汗。
  “卫兵队的各位,”奥斯卡转身对着围观的士兵们:“连续已一周的密集训练是很枯燥乏味,但我希望各位能坚持下去,认真完成每一个项目。一旦开赴战场,决定你是否能生存下去的只有三样:状态精良的武器、弹无虚发的准备、及迅速敏捷的动作。请记住,只要你比你的对手快上哪怕几秒,你就可以比他多打一发子弹!”
  士兵们,尤其是刚才还在偷懒打混的士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不希望你们当中任何一人有所损伤。成为军人,选择这可能上战场的职业,我仍希望大家可以毫发无伤的活到退役的年纪。我想各位也有亲人朋友在为各位的平安祈祷,所以请保护自己,不要让爱你、关心你的人们为你流泪伤心。”
  这才是你提出比试的真正目的吧?这番训话——真是!阿郎揉揉脸,嘴角还是不听话地向上扬起。
  “是的,队长!”士兵中发出了响亮的、整齐的回应。他们立正,对真正关心他们的女长官敬礼,然后自动散开,继续被他们扔下的训练项目。
  很有效啊。奥斯卡很满意地看士兵以刚才几倍以上的认真开始训练,她把枪还给士兵皮埃尔:“机簧有些涩,不够灵活,上点油。”
  “是。”皮埃尔接过枪,胀红着脸小小声地说:“嗯,我会努力了。队长,我不打鸟了,我也尽力不让自己受伤。”
  奥斯卡此次不再象从前一般只是回应“我知道了”,她拍拍士兵的肩,说:“打几发让我看看。”
  “啊?是!”皮埃尔回应的声音变得响亮。他拿起枪,努力在站在身后的女队长面前展示自己最好的成绩。
  此后几日,奥斯卡都在练兵场上,与士兵们分享自己对于剑术、射击方面的经验。因为她知道,他们距上战场的日子不远了。

  7月10日,从法国各地而来的各连队已尽数抵达巴黎,一边等待命令,一边与巴黎市民怒目相对。
  卫兵队军营,仍是暂时的平静。
  “我们将要上到哪个战场?”晚餐的时候,本应空无一人的练兵场上有两个人影。
  “你是想来再与我比一场吗?”放下手中的枪,奥斯卡看着前方的枪靶评估自己的成绩。
  “洛里思先生已通知我,巴黎布满重兵。而你的训练项目开展的时间让我想太多。”
  望着天边,由橙黄逐渐转为深紫的云彩,奥斯卡问:“阿郎·索瓦逊,你可以开枪杀人吗?”
  “如果需要,我会的。”
  “就算让自己双手满是血腥,坠入地狱?”
  “——保护自己最珍贵的,开枪也不是罪孽。而且我也不是个虔诚的信徒,我姐姐才记得每天按时祷告。你看来也不是记得上教堂的人。”
  真直接的说法!奥斯卡笑了起来:“我虽有二十年的军龄,但是开枪杀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不喜欢见到血,非常不喜欢。“
  “但你总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吧?总有即使下地狱也要拼命维护的吧?”
  “——是啊,即使下地狱也甘愿!你不用担心塞德瑞克的警告,出动的命令还未下达,巴黎的军队也只能按兵不动。卫兵队目前的加强训练,也是为了日后可能出现的战斗局面,注意加紧练习,平静的时刻维系不了多久,尽量做好准备吧。”
  “你会——”
  “我会给你们选择的机会。”转身看着他有丝迟疑的脸,“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真正要去的地方,你们可以自己决定是否再跟从我。”
  “只要你说出来,也许会得到不少的支持呢!”阿郎脸上的迟疑化开了。
  明天将会怎样?只要她肯放开自己,他也会抛下所有的疑虑跟着她前行!

*               *               *               *

  凡尔赛宫中。
  被平民推举上任的财政大臣尼尔对国王苦苦劝谏。巴黎市民因军队的进驻而非常不安,而因饥荒产生的流浪者也正不断地涌进巴黎。巴黎的粮食供应非常紧张,若是在首都也出现饥荒的话,就一定会引发大爆动!目前只有把军队撤离才是唯一的办法!
  而对于王室来说,本来就是为了顺应民意才起用了尼尔,而且也召开了三级会议、释放了法国卫兵,为什么还会有层出不穷的意见、抗议?难道要把王室手中所有的权力全部夺走,这些民意才会心满意足?实在太咄咄逼人!
  于是,国王发布命令,财政大臣尼尔被撤除职务。
  支持尼尔的平民们将此视为国王所下的战书。在巴黎街头,满是愤怒的讲演、愤怒的人群,平民们自动组成的义勇军正不断迅速增加。他们拿起武器、袭击军火商人、偷袭军械库……原本身份最卑微的人们终于武装起来,对抗他们身边的重重重兵。
  “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头目,你所预见的事终于发生了,终于发生了!本应由你来指挥、由你站在所有的人面前,可现在,只有我代替你的位置。你是否会感到遗憾?是否会后悔把自己弄进了巴士底?”在这片浪潮中,塞德瑞克想到了铁窗下的安德烈,被禁锢的指挥者,被关押的斗士。
  “如果再重来一次,你还会爱上那个人吗?还会把自己的一切葬送到铁窗中吗?看着吧,既然我无法把你救出来,让你亲自参加这场战斗,我也要让你看到、听到,实现你多年前的梦想。我将要代替你实现你的希望。看着吧,头目,让我代你登上理想的高度吧!”

  同样也是这天,连队本部的命令送到了。法国卫兵队的两个连队于13日向迪尔利宫广场出动。
  此刻,在巴黎和凡尔赛总共大约有十万名王室军队驻守,总司令是布罗伊元帅,在杜伊路里宫广场上有兰倍士公爵率领的德国轻骑兵队,路易十五广场上有布萨巴鲁候爵指挥下的龙骑兵、瑞士佣兵和法国兵驻守。相对于此,巴黎市民已有了“只要军队发射一颗子弹,全体市民就揭竿而起,与之决一死战”的决心。
  历史的齿轮一格格慢慢向前走,再不能回头。

  7月12日,奥斯卡对卫兵队转述了进驻巴黎的命令,经过十天的艰苦训练终于知道了训练目的的士兵们一下炸开了。
  “只是象征性的出动,并不一定会开枪。”在疑问的声浪前,她盯着方队中的某一人沉声道:“明天的出动,我将亲自指挥。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什么,请相信我,请,跟我一起。”
  反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逐渐消失。站在队列中的阿郎给了他的队长一个鼓励的笑容。她虽还未将最真切的愿望说出口,不过已经做出努力了。
  次日清晨,在缀着百合花的旗帜下,奥斯卡挥剑发布命令:“前进!”带着身后的士兵们奔向他们最后的抉择之地。

  7月13日,历史的烟尘也抹不去的日子。
  有饥饿愤怒的民众向杜伊路里宫广场的士兵扔了几颗石头,军队开枪还击,火药桶的引线就此触发,巴黎全城的警钟被敲响。血已流了出来,再无任何缓和的机会。
  正向巴黎前进的法国卫兵队在半途中接到急使转来的最新命令:“请尽速赶住杜伊路里宫广场,士兵们已经向民众开枪了!”
  “杜伊路里?”
  “是的,准将。发生了大暴动,广场前的情形非常混乱,到处是血,人员伤亡数字虽还不清楚,但绝对不小。兰倍士公爵急需增援,暴民们抢了不少武器。”
  勉强压抑住自己急速的心跳,奥斯卡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加快速度。辛苦你了。”
  “那我去凡尔赛宫通报了。布罗伊元帅的整体部署可能调整。拜托你了。”急使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是害怕,还是激动?奥斯卡考虑的时间只有半分钟而已,转身对着静静等候她的决定的士兵们,那些因为她的话而选择相信她的士兵们说:
  “诸位,也许你们已经听到了最新的消息,杜伊路里宫广场上发生暴动,本部将我们的目的地由迪尔利改为杜伊路里。”
  去那做什么?帮着兰倍士公爵对付平民,对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开枪吗?士兵们看着金发飞扬的队长,等待她的决定。
  “我的朋友,美利坚国大使富兰克林先生曾经对我说过,人——受诸神祝福降生的人类,都是自由的,都有要求平等、追求梦想的权力,都有不为人奴、不为他人所占有、支配的权力。所以,他们在大洋彼岸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在那个国度中,甚至连肤色、种族不同的人群,也可以有自由的权力,因为,天赋人权。而在我们热爱的法兰西、最早诞生这一理念的国度上生活的人们,却还没有自由!
  “诸位都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这一训斥从诸位穿上军装那天起就深深明了,但做为一个军人,他首先是一个人。如果要用军人的天职来压制个人意志,如果连信念、自由也剥去了,那么他就已不能称之为‘人’。可以给他勋章、嘉奖、地位,但他也仅是一个木偶,一个傀儡,一件工具。
  “我曾经对往日的旧部说过,作为军人,服从、执行是最重要的一点,但我希望他在执行时,能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让自己的下属去做的又是什么。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因为你才是自己的主人,你可以拥有自己的意志!
  “现在,我把同样的话送给诸位。在这里,在此刻,你们要做的、要选择的是什么?”
  士兵方阵里满是窃窃私语,有人一时不明长官的意图而难以决定,有人一早就握紧枪准备出击,有人满是不信——居然会有长官对部下做此训话,也有人,在皱着眉仔细权衡决定。
  “我绝不会对平民开枪,绝不参与屠杀!”
  “我要去杜伊路里,好好教训兰倍士的德国兵!”
  “我们要去……”
  初时声音很小、很弱,但逐渐涌起的喊声却开始响亮,凌散的声音汇成一个声浪,他们,作为保护法国人民的光荣卫兵队,要奔赴杜伊路里,为法国人民而战!
  “反了反了!”达古少校怕是第一次面对这班沸腾着要造反的士兵们,他拿出枪,准备开枪震慑,让他们回到原来的路上。
  “放下枪,少校。”奥斯卡的声音里有阵阵杀气。
  “可是队长……”达古少校想劝告她,只有严惩带头闹事起哄的士兵才有可能继续执行命令,却看见她手中有枪,而乌黑的枪口,正对准自己。
  “你选择什么,达古少校?”
  达古少校竭力想让女队长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要谋反了,队长!”
  “我知道,我是在问,你呢?”
  达古少校脸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你,是不是也赞同他们?”所以刚才才说了那些话,那些正常的长官绝不可能对下属说的话。
  奥斯卡唇边露出丝没有温度的笑:“英国人杀死了查理,美国人赶走了英国人,我们帮助美国人打击了自己的宿敌,那么,我们自己能做什么呢?我想看看,我们自己,是否有美国人的能耐。”
  “可您是个贵族,是德·杰尔吉家的继承人!”是他疯了,还是队长疯了?号称最忠诚的军人居然说要效仿杀死查理的英国人?天哪天哪,他一定是太累太紧张才会出现幻听。
  “贵族?你可知道,少校,就算是贵族 ,也首先是个人啊,也有判断选择的权力,也有对无辜平民的同情和不对弱者开枪的骄傲啊!我无从选择自己的血统姓氏,但至少可以选择自己将要走的路。不是同样也有贵族站在平民一边吗?不是连你也对种种压制政策不满吗?”
  “可是我……我还是个贵族,不想做贵族之外的任何一种人。”
  奥斯卡看着他,这个自她调任后就一直帮助她的副官,在她与卫兵队之中竭尽全力地调停、为她大声辩护的副官。他是软心肠的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但他仍决定继续作一个贵族。在未来,他的命运会怎样?她叹息:“我尊重你的决定,达古少校,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现在,请你,及选择和你同样道路的人,将手中的武器放下,回你们想去的地方吧。”
  “你难道也要背离第二阶级吗,队长?”
  奥斯卡低头扯下制服上的勋章:“我,在这里,放弃伯爵的头衔和封地、全部的一切,以平民的身份参加战斗!“
  “队长万岁!”
  “我们一定追随你!”
  “法兰西万岁!”
  “法国卫兵队万岁!”
  ……
  旁观的士兵们高声欢唱,他们美丽的、尊敬的女队长愿意站在他们一方,这给予他们极大的鼓舞。
  “如果有机会的话,把这勋章送给玛丽王后吧,告诉她,我祝愿她平安无事。”将勋章抛给少校之后,她转头不再看将离去、或被她抛弃的人和事。
  前途,会怎样?他们这些已背负反叛之名的军人,及选择另一条道路的达古少校,死亡的威胁如同利刃悬于头顶,谁都不能断言自己可以从已经开始的风暴中全身而退。还有那些,被她抛下却仍无法自心底完全放弃的人呢?她的王后,还有可爱的王子及公主殿下呢?他们会怎样?
  不再去想了,眼前还有更重要、更紧急的事等着她,既已决定放弃,就将他们置之于脑后吧,哪怕她仍旧爱着他们!
  “那么,勇敢的士兵们,你们,愿意随我去吗?”她看着为她而欢呼的士兵:“去制止无理残忍的暴行?即使在战斗中死去也不会后悔?创造历史的并不是一位将军或英雄,而是我们无数的平民百姓!你们愿意成为祖国的无名英雄吗?”
  士兵们的欢呼响亮激动,他们,因为自己的决定,而将成为法兰西创造历史的英雄人物!
  “那么,”对那群激动的、将不顾一切去赴死的约会的士兵,“就让我们法国卫兵队的英名记在法兰西的历史上吧!目标,杜伊路里宫。上枪弹、急速前进!”她的剑一指前方,率部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正迫切需要他们的地方。
  别了,凡尔赛!别了,汉斯·欧·菲尔逊!别了,玛丽·安东妮德,我的王后,我的姊妹!也许今生永不能再见了……还有我的父母,永远地和你们分别,你们是不会要一个站在敌人阵营的女儿的。
  明天的太阳仍旧会照常升起,可这个国家呢?是否可以褪去陈旧病弱的外壳,焕发新的青春光彩?
  啊,安德烈,对不起,请你再支持一下,再多支持一下。我来了,我很快就会带着你、及我的梦想来到你面前,所以,请一定要支持下去!

(中)

  杜伊路里广场。
  虽人数众多,且拥有部分武装的巴黎平民们在广场上陷入了苦战。再怎么厉害,也还是敌不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专业军人。他们中的部分人所使用的还仅是粗糙的铁制工具,所以,广场上留下了一具又一具尸体。他们的身体,成为筑造共和国的第一批基石。
  在其间指挥义勇军的塞德瑞克·洛里思气得咒骂连连。他的人还未冲上前即已被轻骑兵队开枪击毙。他们逐渐被赶进包围圈中,冲出去的希望渺茫,不断地有人在他身边倒下,而他除了开枪还击外别无其他可为。
  正当轻骑兵队感到已占上风、可以稍许喘口气时,他们身后突然冒出了另一排密集的枪声,对方扬着法国卫兵队的旗帜,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正在屠杀巴黎平民的德国轻骑兵。
  “这是怎么回事?”
  “法国卫兵队!是他们!从我们侧面打过来了!”
  “什么?”兰倍士公爵又惊又怒:“他们要造反吗?”
  回答他的是另一排密集的枪声。
  同样在广场的另一端,报告最新消息的男人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兴奋:“是的,洛里思!是法国卫兵队从侧面攻过来了!轻骑兵正为应付他们而措手不及呢!”
  “装弹药!”塞德瑞克把发射完的长枪塞给他,抄起身侧填满弹药的枪继续瞄准射击:“看清是哪个连队的人吗?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人挺多的。”手上在忙着,嘴里还不停地报告:“我看见了弗郎索瓦。”
  “B连队?阿郎·索瓦逊还真给我拉来了不少人。”
  “我还看见了金发的指挥官。”
  塞德瑞克瞄准的动作停住,扭头看着面前兴奋的脸:“金发的指挥官?”他不信,她怎可能来此助他?
  “是啊,德·杰尔吉准将。她那一头耀眼的金发想认错都难。”男子将填满弹的长枪递到塞德瑞克手中。“很难相信对吗,洛里思?我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确实是她。有正规军支持我们,还有堂堂的将军,兰倍士公爵肯定不能得意太久!”
  奥斯卡?她是否明白自己在做的是什么?背叛了她始终不愿脱离的王室贵族,以一个曾经出卖过平民英雄的人的身份,再度站在平民一方?他不懂她,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勉强定定神,塞德瑞克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不管怎样,他还有机会见到她、有机会问她,关于一切。

  阿郎·索瓦逊从未见过他的队长举枪瞄准活生生的人,也曾以为她会颤抖、会选择只指挥不参与战斗。可是他又错了。奥斯卡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除了下达指令的时间就端着长枪瞄准、射击,镇定得似经历太多,一点也看不出她自称的“怕见血”。冷静、准确、沉稳,每当她开枪,敌方阵营里必有名指挥者模样,或正瞄准某个法国士兵的人倒地身亡。绝不浪费一发子弹,如同藏身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
  “向前推进,缩小包围。集中火力,保持队形!”
  “我们向前压得太急,轻骑兵会转而从平民防线中撕开缺口。”
  “已武装的平民抵得住冲击。”冷然语调一点也未因平民可能受到的损伤而波动分毫。阿郎抬头看了她一眼,罩着寒冰的面孔似不会为任何人的伤亡而动容,是那日在阳光下抽剑与他决斗的坚定、无畏。既已决定向前,便绝不后退。
  作为临战指挥者有如磐石坚强的意志自然很好。阿郎耸耸肩,重新把视线投入前方。但这女人将自己的内在隐埋得太深,也许连这坚强的外表,也不过是强装出来稳住此方阵脚的吧?真不是个诚实的人。
  在包围圈中心的平民们因得到支援而振奋起来,虽然武器落后,虽然身边已满是战友流出的血,他们仍向前冲击对自己挥着刀剑、长枪的轻骑兵。为了理想的自由,他们无畏。
  “轻骑兵撑不住了,他们要撤退!”站在高处观察的岗哨传来这个讯息,卫兵队已经撕开几个缺口,和平民会合。轻骑兵的动作已开始混乱。
  “冲上去!把他们永远留在这广场上!”塞德瑞克下达命令,为今天在此地流出的血,为今天在此地倒下的战士,他要狠狠教训狂妄自大的兰倍士公爵及他的军队。
  受到两端夹击的轻骑兵陷入绝望之中,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猛烈的力道令得刚刚与平民会合的卫兵队,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即已开始摇摆倾斜。
  “稳住!镇定!队形不能乱!他们冲不过来的!”奥斯卡抽出长剑,在马背上站起来指挥士兵们。飘动的金发上有阳光送上的金冠,雪亮的长剑上是毫不退却的坚定,美丽的面孔是神所创造的佳作,挺拔的身影是这片战场上最耀眼的旗帜!
  卫兵队的士兵们再次为他们的女队长欢呼。向前!向前!!向前!!!为了自己的祖国新生,为了实现美丽而崇高的理想,绝不后退!
  在卫兵队倍受鼓舞的同时,轻骑兵也发现到指挥官的身影。“瞄准她!只要她被干掉,卫兵队就会立刻溃败!”
  奥斯卡并未发现对着自己的枪口,她驱马向前,挥剑扬起一片片血花。
  “小心,队长!”
  列兵皮埃尔猛地向她扑过去,奥斯卡一时不防,被他撞下马,周围的声音混成一片杂乱,直到她想推开压在身上的皮埃尔才发现他的后背开了花。而若非他及时冲过来护住她,倒下的就是她了。
  “皮埃尔!皮埃尔!”奥斯卡拍着士兵的脸颊,已有眼泪滴下。他怎可以死?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等着他回家,怎可以在此地就闭上眼睛?
  “队长?队长!”看到她被撞下马,心顿时悬到喉咙口的阿郎先是仔细看清了她沾上的血并不是从自己身上某一个伤口流出的,然后才慢一拍地注意到皮埃尔。
  子弹正中后背,给射了个对穿,已经是没救了。阿郎的心沉了下去。圆脸上经常挂着傻笑的皮埃尔,说话总是说不利索的皮埃尔,经常为了给家里带面包而只喝汤的皮埃尔,经常说肚子饿一有机会就把身上所有袋子尽数填满食物的皮埃尔……所有的,都已经归于面前这沉默地、躺着不动、再也不会笑不会吞吞吐吐说话的皮埃尔。
  “他已经死了,队长。”
  “——因为我,全是因为我。”
  阿郎伸出手,抹去她的眼泪:“不要让他们看到你哭泣。去,继续指挥。”
  奥斯卡一时不能接受地瞪着他。他的士兵死了,他却只是说“继续指挥”,而没有一句责备?
  “你是我们的队长,我们的指挥官。战斗还没有结束,你就不能离开指挥者的位置!快去呀!”
  “我不是男人。”
  “呃?”
  “我学不来你们的坚强决断,我忍不住我的眼泪!也不能眼见自己士兵死在面前后仍若无其事地冷静指挥!”皮埃尔的死击破了她强装的冷静表面,为他而流的泪仍是不断,她对着这个要求自己毫不在意转身离开的男子大声嚷着。
  阿郎顿了顿,再度伸手抹去她的泪,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说:“可是你是我们的长官啊,是我们的将军啊。无论在何时何地,武官是不能为感情而冲动行事的,无论何时。在我们为了多一点的面包而选择做军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可能死去的觉悟。现在,你不能因为皮埃尔而放弃其他的弟兄,他们同样也是你的部下,他们比死去的皮埃尔更需要你!”
  闭上眼,奥斯卡咬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已不再流泪哭泣,拾起剑,重新跃上马背:“瞄准目标!前进!”眼中的薄薄冰层已然消失,腾腾怒火燃烧着令对方看了为之却步的杀意。
  卫兵队顶住了一波波猛烈的攻击,与平民一起合力打击轻骑兵。胜负已分,兰倍士公爵下令撤退,一部分残兵突出重围退到练兵场上,再无力气与平民及卫兵队相争。
  黄昏时分,战斗结束。巴黎全城已在平民控制之中,人们忙着清理战场,安葬牺牲的勇士。
  看着一个个、只能直挺挺地躺着的、她的士兵们,奥斯卡只是下达几句简短的命令即转身离去。阿郎对自己弟兄交待几句便匆匆跟上她离去的脚步。
  奥斯卡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大步走着,心缩成一团,缩紧得连带着喉头都有了干涸的感觉,透不过气的胸传递着痛楚,却是仍要面对。如果我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已不存在,那多好。
  那些士兵,那些与她一同度过三年时间,一起经历过敌视、磨擦、最后相互理解的士兵们,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一天之中,仅是一天的时间就死去了那么多的人,而这仅是开始。她是否有能力可以面对接下来的、可能更严重的伤亡数字?
  臂上传来的力道将她拉过一边。是阿郎。在这个士兵面前,她可以流泄出一些心底的情绪,可现在他的出现让她有些着恼:“你在做什么?我不是吩咐过你们一大堆事吗?你就全部完成了?”
  阿郎耸耸肩:“前面是塞纳河。”如果不拉住她,她是不是准备跑到河中去游泳?
  也看清自己的前方是不尽的河流,奥斯卡停下了脚步。这涛涛不绝的水流,承载了多少国家的兴亡盛衰?承载了多少法兰西儿女的眼泪与鲜血?
  “上战场伤亡是难免的。”她越是不吭一声,阿郎就越是担心。也曾见过她失控的模样,总是伤害自己、不停地伤害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有运气令她保持理智。
  奥斯卡没搭话。
  “嗯,兰倍士公爵今天的损失更惨重,他还要承受失败的打击。想想看,我们今天赢了哎。可在你脸上看不出一点赢了的样子。别让别人误以为我们打了败仗好不好?”
  “我所承受不了的,是死去的士兵。”
  “你已经为他们报仇了。”死在她手上的轻骑兵也不在少数,她的枪法又准又狠,干掉了不少人。
  “可他们还是死了,生命是不能替代的。”如果说报仇了就可以心安地失去,她做不到。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阿郎低下头。真是的!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经历这场面、第一次看着自己的手足在面前倒下。他又何尝可以安然接受?却还得来想办法开解长官。切!他都还没能说服自己接受呢!
  “阿郎·索瓦逊!”
  “是?”
  “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能控制住自己?看着皮埃尔死去,你心里一定也是很伤心的,可为什么你还可以告诉我——有条不紊地告诉我,我应该做些什么?”
  “那是因为——”
  “为什么明明自己已失了自由,还能冷静分析、还能说,不要我伴在他身边,要去实现我自己的理想。明明就不喜欢安静孤独的人,居然还可以把我从身边推开?”
  阿郎将回答咽回喉中。她问的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个人。即使不明白她所说的是什么,但还是猜到了,那个人。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是男人吗?”
  “——”
  “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他可以回答针对自己的问题,但针对那个人的问题……他,也许可以代替回答。“因为皮埃尔的死已无法挽回了,而你……我不想看见你哭泣,也不愿见你自责。所以只有将你推回指挥者的位置,希望可以籍此让你停止对自己的折磨。”
  奥斯卡一时无语。阿郎咽口口水继续说:“至于格兰迪耶先生,我想,他也不愿意让你失去自由。虽然两个人在一起会好些,但是监禁——坦白而言,我认为你也不是个适于牢笼的人。”他是鹰,她就不是吗?谁能忍心用锁链缚住她的翅膀?
  静默仍在继续着,阿郎不自在地咳了几声,再扔出另一个话题:“洛里思先生一直在找你,希望和你面谈。”
  她的眼睛仍停留在奔流不息的河水上。
  “你不认为在下一次战斗前,并肩战斗的双方首脑人物沟通一下是很有必要的吗?”
  “我不想见他。”
  “队长!我们现在是在与洛里思先生合作呢!”
  “那又怎样?”她难得地,有些任性地说:“塞德瑞克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他的计划是怎样的,我都很清楚——他想不出复杂的行动方案。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只是借口吧?”
  “是又怎样?”硬梆梆地回答,没有回旋的余地。
  向来冷静的人突然任性起来也实在令人头痛。“我认为你应该见他。”
  “没必要。”上回为了他们而找上门去是例外中的例外,现在更没有理由再委屈自己了。
  “你至少应该告诉他曾经发生的事,消除他对你的误解。你一直认为是洛里思先生不给你解释的机会,现在是洛里思先生来找你,为什么不借这个机会把以前的错误全部纠正过来?”
  “没必要。”
  “队长!你这个脾气,怪不得洛里思先生一直对你抱持敌意!你根本不给他机会明白事实!”
  “——”
  “嘴巴除了用来吵架、指责之外,还可以解释。为何你始终不愿意说?”
  真可笑啊,塞德瑞克!连一个认识她仅三年的士兵都可以大致推敲出真相的轮廓,而认识她最久、相处最久的塞德瑞克还是在国王布下的谎言中打转。
  “我不想见他,阿郎·索瓦逊。既然已到了现在,是否解释,真相也快浮出水面。我的见证者将会为我辩护,这比我自己与他争执更为有效。而我还没有打算原谅他的错误。他必须为自己莽撞的行为造成的后果负责。我是女人,有任性的权力。你这样告诉他就好了。”她转了方向,举步再度前行。
  “你还要去哪里?明天还会有战斗,好好休息不要再四处乱走了吧?”
  奥斯卡脚下的步子一缓。“我去祈祷,为明天。希望上帝不要为我关上他的门。”现在才相信神灵是颇有功利之嫌的行为,但,已顾不了。明天,她真的非常需要帮助,即使是曾被她抛弃的神灵的助力。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半转身,年轻士兵脸上的满满信心如阳光灿烂。“明天,你还会跟着我吗,阿郎·索瓦逊?在看到今天的结果之后仍会跟着我吗?直至墓地?”
  “直至墓地,队长。”
  奥斯卡似笑了下,转身继续自己的道路。“好好休息,明天很快就会来了。”
  “是,队长!”
  他的队长越走越远,但此刻阿郎没有再追上去。因为他知道,她在明天太阳升起后必定会回到他们中间。因为,他们还未去到巴士底。喔,巴士底,格兰迪耶先生所在的巴士底,他们必会冲破它厚重的灰色石墙!

(下)

  才回到卫兵队暂时拿来做营房的小教堂,等候多时的塞德瑞克就直接问道:“阿郎·索瓦逊,你的队长呢?”
  “她并不想见你,洛里思先生。”
  “我要和她谈谈,关于你们,关于以后!”
  “也许还有从前吧,洛里思先生?”这话说得很刻薄,作为猜到大概情形的人,阿郎其实对塞德瑞克的部分决定也有所不满。他一直对自己灌输关于队长的错误信息,也从来没想到过纠正。
  被他的话给堵了一下,塞德瑞克有些悻悻的,不过他还是回答:“是的,还有从前。”
  “她还不想见你,洛里思先生。她是女人,有任性的权力,这是她的原话。”至于洛里思莽撞行为造成的后果——他不是很懂,也就略过了。这话一说出来,不就摆明了队长绝不软化的态度?这可不太好。
  塞德瑞克有些失望的样子,不过也未再度追问具体详情:“她说的,关于自由,是真的吗?她真的抛弃了贵族的身份?”
  阿郎皱起眉,对他怀疑的态度极为不满,扫了眼四周,旁边听见这问题的士兵们也是一脸臭臭的。“她今天的行为还不足以证实吗?”
  “——目前情形很乱,国民会议的代表正到处联络,准备建立一支国民自卫队,你们是否愿意加入?当然,还包括她。”
  阿郎摇头:“我们听从队长的指挥。”
  如果她不加入,你们也不加入吗?塞德瑞克的火爆脾气又开始发作,语气不善地问:“为什么?你们原本就是平民区中的一份子。”
  “因为我不打算离开她。在她的指挥下作战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想我的伙伴们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如果她指挥你们掉头来攻击国民议会呢?”
  “洛里思先生!”
  “突然反覆的事情她做过不止一次了!”
  “洛里思先生,请不要侮辱我们的队长,否则我们就要教训你了!”这回不是阿郎,是另一名士兵跳了起来。
  “请你相信她,洛里思先生。正是你的态度才令到队长不愿见你,她不想和你吵架。怀疑会破坏任何形式的合作。”
  塞德瑞克的嘴角绷得紧紧的,“她避不见面的态度怎能让人相信?”
  阿郎大大地叹气,这两个人!都是任性、固执地无可救药!不明白为什么队长始终咬着牙不肯原谅,不过在此刻,他决定一股脑儿地说出自己对塞德瑞克在事件中的看法。“你怀疑的态度怎能让队长可以安然地坐下来与你面谈?她不想浪费时间。”
  “难道她不认为自己有义务说明自己的决定吗?”
  “如果样样决定都要解释的话,也是很烦人的。队长本来就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针锋相对的,阿郎对自己尊敬的人一步也不放松,因为他质疑他的队长。
  “阿郎·索瓦逊!你的长官至少应该对我表明态度才能让我们可能合作。我与她相识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对她的了解多少也多过你吧?我都不明白她反复无常的想法,你就可以说知道吗?我相当清楚她的指挥才能,也很佩服,但我曾经被她背叛过,先生!你能肯定她会始终指挥着你们与国王作战吗?若是她突然如今天宣布放弃贵族头衔一样在明天宣布我们才是真正的敌人你会怎么办?照以往的纪录来看,这些都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啊啊,原来了解的程度并不能以时间的长短来衡量的。“她并不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
  “类似的事她并不是没做过。”
  阿郎无言。他还不了解全部,所以无法直接对塞德瑞克胀红的脸说“是你弄错了,真相是……”,所以他只能说:“……你为什么不能相信她呢?洛里思先生,至少相信她会与我们并肩战斗。”
  “相信?我曾经希望相信她,也曾经相信过她,可是——事实你都看到了。她的沉默与极度敏锐的思想令人猜不透,也放不下心。有谁能自夸了解她的下一个步骤?”
  “是的,她的确是没有给过别人了解她的机会,可是——洛里思先生……”
  “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你曾经信任过她对吗?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塞德瑞克脸上有股好笑的神情:“但她的确变过。在我面前,变了许多次。阿郎,你真的打算跟随她?”
  “她需要我们!”
  塞德瑞克耸耸肩,不打算再对这群听不进他劝告的士兵浪费唇舌,他们一样中了德·杰尔吉的毒!“对于你们对她的忠诚我无话可说。不过,别任凭她把你们引到另一条路上去,那样的话,我们的会面就不会似今天这般轻松。祝你好运,小伙子。”
  “洛里思先生!”阿郎叫住了他,当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阿郎又有些吞吞吐吐——说出那个名字,对他而言,总是困难:“格兰迪耶先生——呃,他,他相信队长吗?”
  对这个问题,塞德瑞克也是考虑了很久才缓缓道:“他相信,可我仍不相信。即使他的判断向来准确也无济于事。他进了巴士底不是吗?直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他顿了顿,继续道:“他爱她,因此也蒙蔽了他的双眼,爱情使他的头脑……爱上她是个错误。”
  是吗?因为爱她所以看不清事实?阿郎迅速地将自认识队长以来的所有事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她的每个动作、每句话——不!他的眼并没有被蒙蔽!许多的事,还有他人可以作为佐证证明,他相信的是正确的!阿郎摇摇头:“你错了,洛里思先生。格兰迪耶先生一定是了解她、信任她之后才爱上她的。其实关于那次的事件,我们也只不过是听人说起罢了。”
  “啊,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亲王因了解而信任,可我呢?我不了解她,甚至有时不认识她,所以我无法信任她。至于那次事件,阿郎,她得到的最后结果是葬送了这世界上唯一了解她的人,她孤立了自己,因此,在这外面,没有一个人敢说了解她了。”
  阿郎闭上嘴,不想再多说。洛里思先生尽可以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而他选择他的队长。也许,在巴士底内有他们苦苦追寻的答案,有可以令到洛里思先生对队长满怀歉疚的事实。所以,他们一定要去到巴士底,为了真实!

*               *               *               *

  在整个巴黎都在为明晨的战斗而休息、准备的时候,奥斯卡正在圣母院。她一直坐在这儿,凝视着彩色拼花玻璃,燃起了许许多多的许愿蜡烛,直到它们流尽最后一滴泪。
  该怎么做?从来没有想过,当期盼中的时刻来到时,她会如此地惴惴不安。无法预料将来、无法支配将要发生的事,她曾经有过的自信此刻荡然无存。
  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挥剑指向巴士底。塞德瑞克他们的目标也必定在此。巴士底里除了他们都想要见的那个人之外,还有整个巴黎最多、最大的军火库。
  想救他!救他!这心意从未改变,可在这一刻,必须考虑的却是如此之多。巴士底的监狱长深知他们之间的渊源,那么,当她来到巴士底的城墙脚边,是否会见到被悬于城墙上的他?纵然那监狱长并不是个聪明的人,而再愚蠢的人,为了保全自己也会想出很聪明的法子。她已将安德烈置于生死的边缘。
  该如何做?她不知道。
  今日里所见到的牺牲已足以令她的心伤痛不已,天亮之后,死去的人不仅仅只是几个士兵而已。上主!求您垂怜!自由、平等、博爱虽是艰巨的理想,但也请不要让我们流出太多的血,不要太苛待您的子民,他们相信您,相信您可以将他们解救出苦难。请,让我可以见到他,活着的他!
  巴士底的城墙是抵挡不住如潮的民众,他们可以一举摧毁巴士底。但她害怕,如果要付出的代价是他,她怎可以毫不颤抖地下达攻击的命令?她怎能允许自己深爱的男人成为巴士底的献祭?
  “真的要去做吗?即使以你的性命为赌注?”凝望着那绚丽的色彩,眼前似乎是他的笑脸:“我可以拿我自己去冒险,但不愿伤到你一丝一毫,你说得对,你我是彼此最大的弱点。”
  她已无法掩藏自己谋反的野心,那么,还有什么机会借这身军装骗取监狱长的信任?只能硬闯!乞求上帝的手庇护住他,直到她到来。上帝可以抛弃她,但千万不要连他也被抛弃!
  玻璃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新的战斗即将展开。
  奥斯卡缓缓站了起来,牢牢地握住她的指挥刀。她还有这个,也只能依赖这个了。眼前的安德烈又现出安慰、鼓励的笑,乌黑的眼眸中闪耀着亮光,那是此生不绝的爱恋。她闭上眼,压下直逼上来的酸楚,转身走向大门。
  该不该去?能不能去?这个问题已不用再问自己,她必须去!为他而去,代他而去,让他的心、他的意志、他的渴望可以被她带着一起奔向最后的战场,那是他一生的梦想,也是她可能看到的希望!
  站在市民们最前端的应该是他,带领他们向国王宣战的应该是他,被当成英雄般尊重与信任的更应该是他!可巴士底,那阴暗的堡垒,遮住了苍鹰翱翔的天空,捆住它的翅膀,把它禁锢在令人绝望的角落。
  而她,作为是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的另一半生命,有什么理由拒绝?有什么理由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低下头认输示弱?不能再有女性的脆弱与犹豫。若是他,是没有犹豫的,她必须为他而做得更好!
  当她返身踏上征尘时,心中有某种撕裂般的痛,可已无法顾及。让心去哭泣、去哀求吧,一旦站上战场,她,就只是指挥官而已!
  如果你会死去,我将随后而去。不要埋怨我的不够坚强,我只想找回生命的另一半,令自己完整。残缺的我对于外界的事是不可能再有任何反应的。失去了你,失去了唯一的支撑,我将不会再见容于这个世界,不会见容于两个对立的阶级。除了随你而去,我还能选择什么呢?
  如果你还活着,那么……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片小小的安宁的土地让你我过着宁静而浪漫、如诗歌般的田园生活吗?你会为我找到它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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