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二十九章 巴士底的陷落

(上)

  7月14日,晴,气温偏高。
  巴士底是距今300多年前,路易五世为保障圣波耳行宫而修建的城堡要塞,后改为专门用来监禁国家要犯的监狱。那是一束黑漆漆的巨型炮楼,沟壑环绕,似根带子把它们捆成一堆而彼此嵌合。主楼上的枪眼比窗户还多,城垛间伸出的一个个黑色的大炮冷然地对着巴黎城区,吊桥从不见放下,而那铁门永远关闭。
  经由昨天一役,巴黎市民们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取得武器。他们首先攻击了残疾军人院,得到了大量的枪枝及火炮,但没有火药。巴黎,只有一个地方有丰富的火药枪弹,就是巴士底。
  国民卫队已经出发了,前往巴士底,卫兵队还在小教堂前面等候他们的长官。
  太阳升起,战斗或许已经展开,不过没看到他们的长官,卫兵队还是没有动。也许,她临阵退缩回到凡尔赛,也许她决定放弃他们……这样的忧虑并不是没有,可是点点的阴云并没有完全遮住他们对于自己长官的信念。
  塞德瑞克又过来了一趟——他极需要卫兵队的助力,不过阿郎他们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只是将自己的弹药分出了一部分给他。因为,相信,并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你们当逃兵可不是为了旁观。”塞德瑞克的脸色可以说相当难看。
  “我没有限制其他人以个人身份参加国民自卫队,不过我们要让队长来指挥,她是不会避不露面的。”
  “时间并不会静止来等你们的!如果她一直没有出现你们要怎么办?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服从并不意味着没有她你们就成了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说到底,她仍是一个贵族,一个与最上层的贵族们生活了三十年的贵族!”
  “她一定会回来的!”阿郎直冲着塞德瑞克嚷过去,若非心里还存着对他的敬意必已一记老拳挥过去。他可以不信任队长,但不能在他们面前怀疑队长!“即使她仍是一个贵族,经过昨天她也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与我们在一起往前冲。你以为,她会如你这么愚蠢仍抱着贵族这个头衔不放吗?正是因为你的态度才让她再也不想开口对你说什么!是你把她给逼得闭口不言!所以你没有权力指责说没人知道她心底的想法!”
  结果,塞德瑞克怒气冲冲地走了,阿郎检查武器的动作也是大得不得了,乒乒乓乓的,旁人听着,只觉刺耳难受,不过此时也没人敢当面对他说。
  “来了,队长来了!”又一个报信的跳跃着、叫着。
  阿郎站起身,眯着眼看向背光走来的身影。今天他白激动了好几次,所以决定先判断一下再决定是否激动。
  修长的身影停住:“你们……”语气中有少少的意外与感动。
  “队长!”阿郎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冲到她身前。他的相信并没有错!洛里思先生说的才是错误的!
  披着阳光的奥斯卡缓步走向已自动列队迎接她的卫兵队,有些楞神地看着排列整齐的队伍,她突然启唇道:“我是否应该为得到你们的信任而感到荣幸?”
  你是应该感到荣幸的。阿郎笑了起来:“我们等待着你的命令,队长。”
  “……你们其实并不一定要等我的,现在你们是属于自己的。”她已经放开手,放弃操纵士兵的权力,让他们自由选择、自由决定。经历了昨日的死亡,她承认自己没有足够的残酷把他们都带入地狱,所以,她放手。可是,还有这么多人等待着她、簇拥着她。
  “我们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对吗?那么,我们选择听从你的指挥,队长。不仅仅因为你是位将军。”
  心底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封闭了多年的角落就这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触动了。眼底有一层潮气升上来,那是久违的感动。被关怀、被关爱、被信任的感动就要冲破薄薄的冰面。
  看着眼前并不能算很齐整的队伍,看着挂彩的士兵脸上还残存的火药痕迹。破旧不齐的军装、信任无疑的眼神——昨日才见满身鲜血倒下的身躯、无情的黑色棺木,在面对最残酷的现实之后他们仍能毫不怀疑地看着她、等待着她!
  “——去送死……”
  “我们跟着你!”斩钉截铁一致的话语打断了她最后的无力挣扎,她抬头看着天边那隐约的城堡,一行泪悄悄地滑下。就在她今早返回的路上,曾因一身将军制服而受到攻击。不愿杀人,所以处处受制而让手臂流了些血,不过仗着自己的优良剑术,还可以全身而退。有点伤心失望、有点怀疑自己,可站在这群士兵面前,他们的信任又再度让力量流入已疲倦的身体之中。
  跨上士兵们牵过来的坐骑,只经过简单包扎的手臂高高挥起,当再度开口时,她又已是那威名显赫的将军。她明白,他们早已对悲惨的命运做好了心理准备。
  “佩剑!子弹上膛!我们去巴士底!”
  去巴士底!她终于大声说出了这个心愿,终于将它付诸于行动。多年的等待尽在此刻,她绝不会停下脚步!
  “去巴士底!”已满是战斗伤痕的士兵们举起手中的长枪或剑,响应他们队长的命令,去巴士底!

*               *               *               *

  巴士底的监狱长德·洛内如果不是在历史的时刻站在历史的地点,他的名字也许就会如年代久远的纸张一样化成灰在空气中飞扬,最后消失。
  德·洛内差不多是在巴士底中度过他的半生,这个灰色的城堡同样也是他的牢笼,不过他本人倒是非常乐于为国王效力。他的视线因局限于城堡内所以并不开阔,虽希望有所举措,但更乐于听从上司的命令执行,没有什么独立决断的能力。优柔寡断的个性如果仅作为监狱长也许足够,但并不足以应付浪潮般涌来的武装平民。
  在昨天接到了杜伊路里广场上的平民暴动消息之后,德·洛内就很不安。心知巴黎的情势已是非常之混乱,而国王除了布置军队之外并没有给他多一点关注。虽然在巴士底中并没有太多重要的人犯,但是在这个堡垒的地下室,有巴黎全城最多的火药。极度不安的德·洛内为以防万一,让士兵们将垛口上的炮口转向巴黎市区,也许可以震慑一下狂妄的平民,也许……只是也许。
  武装平民的队伍很快冼劫了残疾军人院的枪枝,直冲着巴士底而来。
  一直未能得到凡尔赛指示的德·洛内下令收起吊桥、关上大门。杜伊路里广场的失守也有很大原因在于兰倍士公爵的冒进,结果受到叛变的法国卫兵队的攻击而失败。不过在巴士底,只要他们坚守在这城堡之中,就算有法国卫兵队的帮助,平民也未必能冲破灰色的石墙。
  可是厚厚的石墙并没有如德·洛内料想的那般牢固,如蝗虫般密密麻麻潮涌而至的平民的呼声穿过石壁,响彻内里阴暗的角落,动摇着灰色的基石。
  怎么办?德·洛内茫然无措。凡尔赛的指令仍未到达,在民众的围攻面前,巴士底成为一座孤岛。外面的枪声、炮声,每每都震撼着厚重的石墙。驻守此处的士兵们握枪的手心中满是汗水,望向最高长官的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怎么办?
  “南翼受到火炮攻击!”
  “情况怎样?”如果说巴士底何处最薄弱、何处的石墙最脆弱,那就是南翼。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在此地待过许多年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是什么人将巴士底最大的秘密泄漏出去?
  “炮弹大都落到护城壕沟中了。”如果负责火炮的是有经验的老手,南翼就不能安然无恙。“卫兵队好象没有参与。”
  “他们没有来?”德·洛内意外了一下,为什么?德·杰尔吉将军昨日的所为已是很明白地站在平民一方,为何今日……是否布罗伊元帅及时采取措施牵制了他们?如果正规军没有加入,那么广场上的人也就不用过于紧张了。于是,他走上城墙,向底下的民众喊话劝告。
  德·洛内劝告平民们散去,不要做出鲁莽激动的行为,他不愿意与平民为敌,但基于本身的职责,只能将他们隔在巴士底之外。
  没有人听从德·洛内的劝告。平民要求他们放下吊桥、打开铁门,给他们火药。第一次谈判的尝试失败。德·洛内对士兵下达了如有无法劝阻的情况发生就可以开枪示威的命令。而平民则架起了云梯,试图穿过壕沟、爬上城墙。
  混乱而紧绷的场合下,也没有人分得清是谁抢先开枪。总之有了第一声枪响之后,接踵而来的攻击不再间断,流着血倒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
  眼看情势已无法控制,凡尔赛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德·洛内进退两难之际下了最后的决心:如果平民不肯停止攻击后撤,他将点燃巴士底所藏的所有火药,玉石俱焚!如果平民有什么要求,尽可以选出代表进来与他谈判。这才是问题的解决之道!
  怎么办?这个问题踢回给平民们。
  塞德瑞克扔下火把恨恨地瞪着仍未崩坏的南翼石墙。如果有再多一人会使用火炮就好了,他们就可以抢先攻破城墙冲进去,而现在——巴士底内所藏的火药完全足以将此夷为平地,他可以接受城堡哄然倒下、尸横遍野的场面吗?不能。
  平民接受条件,派出代表进入巴士底与德·洛内谈判。城堡外围,士兵与平民们仍是紧张对峙着。
  谈判很不顺利。德·洛内坚持自己的职守。他不想开仗、不想杀人,但也不能弃守巴士底。平民要求的火药更是万万不能答应。在秩序已混乱的时刻,若是持有先进武器的人数增多,那么在巴士底之后,下一个被摧毁的目标是什么?
  若是不能取得足够的武器弹药,当国王再次下令军队镇压的时候他们除了等死就什么也不能做!打退了兰倍士公爵的轻骑兵,可布罗伊元帅仍有数万军队,他们完全可能血洗巴黎。为了最基本的活下去的权力,平民代表坚持要得到火药。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已到了午后时分,转机出现,视线未端扬起了已有枪弹痕迹的法国卫兵队的旗帜。
  “通知代表出来,没必要再谈判下去了。”阿郎·索瓦逊迅速找到塞德瑞克:“德·洛内等待的援军正由凡尔赛赶来,我们必须抢先攻下巴士底才有可能活下去!”
  “等一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消息是否可靠?”
  “你以为我们此时才过来是为了什么,洛里思先生?我们完全封锁了巴黎与凡尔赛的道路,截住了两起德·洛内派出求援的信使。凡尔赛的布罗伊元帅已经派出军队。队长说,只有打下巴士底,在此地的人才有活命的可能。”阿郎的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得意。“我们来接手这几门火炮。请你动作快一些,五分钟后代表仍未出来我们也一样会开火。”
  “不能开火!德·洛内会炸掉整个巴士底!”
  “我们来此就是为了推倒它!”
  “但我不能付出太多人的血!”
  “那么,你愿意和他僵持下去,给德·洛内足够的时间,直到援军赶到对我们两面夹击吗?”
  冷冷的、带着居高临下的、骄傲的口吻是非常熟悉的。塞德瑞克转过身,那曾拒绝见他的女子骑在马上,简短、有力地下达命令。
  “弗郎索瓦,你们几个炮手就位。先对准南翼,打开缺口。再想办法把吊桥打下来。还记得我给你们看的平面图吗?”
  “记得!”
  “很好!就照图上的标注去做,一定可以攻下它的。”
  “是!”
  “阿郎·索瓦逊,让大家瞄准,做好准备。再过五分钟,准时开火。”
  “是!”
  “不许去!”塞德瑞克拉住要跑开传达命令的阿郎,直瞪着仍坐在马上的奥斯卡:“你知道巴士底中的火药一旦引爆,这里的所有人都得去见上帝!”
  “德·洛内不会引爆。去做准备,阿郎。”
  “是的。洛里思先生,你——”
  “你们全疯了吗?你到底还想做什么?要死多少人才足够?!”他无法再忍受,无法再忍受!
  奥斯卡的眼睛很亮,亮得连光芒也透着阵阵的杀意。“放开我的士官,塞德瑞克。如果你再不赶快,你们的代表的死亡,就得由你负全部的责任。”
  “你——”
  “如果你还想赢得这场仗,就听我的指挥,明白吗?快去准备!”奥斯卡调转方向,向自己列阵的士兵走去。阿郎连忙挣脱塞德瑞克的手,急急追上去。
  塞德瑞克恨恨地咒骂几句,赶忙吩咐人通知平民代表迅速退出来,再转身看着身边几个熟练调整炮身仰角、准备炮弹的卫兵队士兵:“你们都疯了吗?德·洛内真的会炸掉巴士底的!”
  士兵抬头对他一笑:“队长说他不会的。”
  “她怎么能肯定?她又不是神灵!”
  士兵搔搔脑袋,想一想,又笑起来。“我相信队长的判断,她从没有把我们引到错误的方向。”
  又一个中了德·杰尔吉的毒的人!塞德瑞克又急又恼,怎么样也无法安慰自己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他一跺脚,再次追上那有着显眼金发的身影。
  “喂,奥斯卡!你不能开火,绝对不可以!”
  已经下马检查自己枪枝的奥斯卡在他碰着自己之前转过身,斜持着长枪,无意识地隔开了与他的距离。“除了德·洛内的威胁你还有什么理由阻止我?”
  “你不明白吗?火药一点,首当其冲死去的就是——”
  “安德烈,对吗?”她打断了他的话,冷的紫眸傲然地看着气势汹汹的男人。“即使如此,除了进攻之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你——”
  “难道你仍天真地以为,争取自由、平等的权益只是谈判桌上的唇枪舌战吗?已经有人为此流血、牺牲,而且还会有更多的人付出生命。必须付出的代价一点也不能少。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等到援军到来时,将要死去的就不仅仅只是在此地的这些人!”
  “但是你怎能牺牲他?!”
  奥斯卡的下颌紧绷,微抬头斜睨着面前的男子。在她身后,阿郎·索瓦逊小心地紧盯着她的反应。“——必须牺牲的,谁也阻止不了!”
  怎可以这样?塞德瑞克大怒,格开拦在他们之前的长枪,扑过去拉住她的衣领:“他为什么而进去的?嗯?他付出所有全因为你,你就这么冷冷地决定牺牲他?不要忘记,若不是因为他对你的庇护,你绝无可能活到现在!”
  “如果他知道自己可能令到更多的人死去,必也会同意我的做法。”与怒火中的塞德瑞克面对着面,她还能保持一贯的语调。挥手制止了身后士兵欲冲上来拖开塞德瑞克的行为。他们之间,确实需要这么一场争执。
  “我要他话着!”
  奥斯卡定定地看着他,不变的神色中有小小的波动:“你以为,我可以……”身边响起的枪声淹灭了她的声音,时间到了,卫兵队准时开火。奥斯卡的眼神一闪,口气中重新加入了钢的味道:“德·洛内是不会下决心点燃火药桶的。”
  “你怎能肯定?!”
  “我们可以打赌。”
  “拿成百上千的生命打赌?你疯了?”
  “不管怎样,”她转过脸看向巴士底:“我绝对不会输!”
  不知道是她坚定的气势还是疯狂的举措唬住了塞德瑞克,他的手松开:“你究竟是什么?地狱的使者吗?这众多的生命只是你放在桌上的赌注?你以为你是什么?神吗?即使是神也无权拿人的生命作游戏!”
  “这是战争,塞德瑞克。没想到你居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战争,就是要流血的。经过昨天我已有所觉悟,你呢?”
  “——”
  “我还以为自己是最优柔寡断的指挥官,原来,还有你。你不如我,塞德瑞克。所以你一直以来都猜不到我的用意。”奥斯卡唇边的嘲笑令得塞德瑞克无法再忍受。“回去指挥你的国民自卫队,再怎样不济,你还是他们的指挥者。”
  塞德瑞克拂袖而去。
  “队长?”
  “继续攻击。”
  “如果——”
  “我们必须攻下巴士底,即使——会逼得德·洛内炸掉它也一样!”眼睛感觉到刺痛,她仍是强迫自己仰头面对厚重堡垒。等到安德烈回来后,她一定要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多么出色的赌徒,明知庄家手握一手好牌仍能镇定地将自己、及他人的所有希望尽数押上。明知会输掉所有她仍力争最后一丝希望。等他回到她身边后……
  获悉凡尔赛的援军正赶来此处,平民的怒焰燃烧得更旺了。人,也许是天真的,但并不愚蠢。他们曾相信过书面的东西,他们曾相信过国王的权威,他们曾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了种种许诺,然而到最后,他们不但未得到曾许诺过的,相反,他们被镇压、被关押、被判处死刑!这样的例子难道还不够多吗?
  更猛烈、更准确的枪炮将南翼炸出缺口,平民们顺着崩坏的石墙爬上城堡,直奔大门入口处要放下吊桥。这仍是一条血之路,坚守的士兵,与进攻的平民交战着,血,与尸体延续着。这是战争,必须付出血泪、生命的战争。
  德·洛内下达坚守的命令之后带着一个亲兵走到地下室庞大的火药库。引线已经准备好,火把也已握在他手中。然而,是否真的是点燃它?
  法国卫兵队的火炮目标集中在吊桥的机关附近。只要能放下吊桥,人数众多的平民就能取得胜利!只要!
  奥斯卡再度检查了自己的长剑、火枪,命令士兵们继续保持强火力支援冲在前面的平民,自己则向前离开了卫兵队的阵线。
  “你要去哪里,队长?”
  “你们都知道要如何做了,我的命令已尽数下达。“
  “你——”其实心里很明白她将要做的,阿郎突然感到极度的不安。“不要太靠前,德·洛内也许真的会炸掉巴士底。”
  “只是也许,阿郎·索瓦逊。”
  “我不能让你有任何差池!”
  “你们只要集中火力,保持强攻就可以了。我再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
  “队长!”
  “继续开火,这是命令!”喝止有点心慌的士兵们,她对着一直跟着她,忠心耿耿的士兵说:“我必须前去,不管生死。胜利已近在眼前,不会再有什么变数。经此一战,王室与平民的力量对比不会再悬殊。如果我可以活着回到此处,我们大家再一起战斗。如果我不能——大家就加入国民自卫队吧。塞德瑞克除了不太细心之外,倒不失为一个好的头目。”
  阿郎上前一步:“让我随你去!”
  “不行!你在这里继续指挥。”在此刻放下他们是不是不负责任?可是再晚一点进入巴士底,他会怎样?三年来他们没有一次比今天更接近巴士底的大门,她无法接受巴士底在眼前化成一团火球。“我会回来的。”
  他的脚沉重如铅。看到她溶入平民的队伍中,迅速向大门接近,他只能在原地站立。太了解她心里的急切,太清楚她的渴望与害怕,所以只能站在原地,所以除了以强大的火力掩护那跃动的金色,他能做的太少。
  吊桥的铁链在火炮的持续攻击下被打断,吊桥哄然放下,平民蜂涌上前,距离巴士底,仅余一道铁门。
  地下室中,平民的欢声成了德·洛内的丧钟。他颤抖着手,还是点燃了引线。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如魔咒在密闭的室内回响。还差那么一点,还差那么一点——
  “炸掉巴士底,民众的情绪会到达顶点,直逼凡尔赛,巴黎将会成为血城。长官。”一直伴在他身边的亲兵说。
  “出去!出去!”德·洛内焦躁不安地咬着手指咆哮。
  亲兵默然行礼退出。
  血城?多年后在历史上他是否还得承担令巴黎全城生灵归于虚无的罪名?还是为忠于国王殉职的名臣?手指被咬出了血,他仍是不觉。
  引线继续燃烧着。
  仅存的铁门在民众的冲击下呻吟着,已支持不了多久。
  瞬间的个人决定也决定了历史。在引线燃尽之前,德·洛内踩灭火苗,走出地下室,宣布竖起白旗,放弃抵抗。此时,是7月14日下午三时许,平民眼中恐怖的象征物成为了他们的胜利果实。

(中)

  铁门打开,奥斯卡首当其冲地奔入巴士底,甚至没理会投降的士兵、或是等待平民接收的弹药。她异常地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顺着在脑海中反复了千百次的道路,直奔至三年多来梦魂荦绕的监牢。
  这里仍一如三年前她曾踏入时一般模样,并没有浪费太多的时间就冲到目的地,举起枪,不再延迟一秒地开枪击毁门锁,那久违的牢门终于在眼前渐渐敝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心跳得那么急、那么迅速,胸口因胀满了将来临的幸福而无法呼吸。噢,冷静!冷静!也曾有过因兴奋过度激动而死的例子,她堂堂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怎能是这么个毫无尊严的死法?她不能死,哪怕是因为幸福也不行!她要见安德烈,要见他,告诉他,自己已依约前来,没有食言!
  眼前似已出现了安德烈的身影,有点瘦,有点疲倦憔悴,但重点是,他还活着,笑着看她,对她敝开自己的胸怀。
  奥斯卡也笑了起来,再无阴影、再无悲伤地笑了起来。她的苦难终于已到尽头。得到安德烈,就是得到了一生的快乐追求。世俗的名利对她而言全无意义,她只要安德烈,只要他!
  门完全敝开了,门后隐藏的一切展露眼前。奥斯卡的笑瞬间凝固。她怀着羞怯的喜悦向望情人去,见到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斗室!
  没有必要再带点胆怯地站在门后,没有!没有必要小心地窥视室内,担心他的恶作剧!没有必要倾听他的自语,幻想欢乐降临时的美景!这里,是空荡的斗室,死一般的寂静、荒野般的凄凉、教堂后坟墓间过道的空洞!
  奥斯卡的身子猛地一震,忙伸手扶住门框,一手抚住急速起伏的胸,喉间再度感觉到熟悉的甜腥。闭上眼,压住欲呕的冲动。她不相信!怎可能这样?昨日军队出动之际即已布下眼线监视巴士底的一举一动,得到的回报称巴士底与外界并无任何接触才可能满怀希望地奔至此地,可是——
  不!是她记错了!一定是她记错了位置!安德烈的监房是在另一处!她重新咬紧了唇,低头装弹。只要他在这里,就一定可以找到!奥斯卡顺着那阴暗的过道跑向黑暗的更深处。

  “队长呢?你看见队长了吗?你看见金发的德·杰尔吉将军了吗?有看见一个将官了吗?”阿郎在人群中四处找寻那熟悉的影子。
  一看到巴士底塔楼上升起的白旗,他就直冲向前找他的队长,问每一个从巴士底中出来的人,而他们最多只有摇头。他们已为胜利与自由而激动,兴奋的脸上充满了阳光与希望,兴奋得忽视了这个法国兵的问题与急切,汹涌的人潮吞没了他,还不时有人拥抱他,因为他的制服——在攻陷巴士底的战斗中,法国士兵所起的作用是众所周知的。
  阿郎拼命挣扎出人群的漩涡,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找到了几个与他同样目的的士兵。他们一起走进巴士底搜寻。
  必须找到奥斯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罩住了胜利的喜悦。他深知今日的胜利对于女队长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一直在梦想着这一刻,然而若是多年的期盼落空——她怎能再经受任何打击?

  不是她的记忆错误,不是!而是——他根本不在这里!
  奥斯卡迈着机械的步子重新走入最先闯进的监房。她的肩在倾刻间垮了下来,无神的眼中蕴含着的是失望灰暗得足以吞没所有光芒的黯然!
  他曾在这儿,站在窗前望着一方小小的天空,思念外面的世界,等待着她;他曾坐在这儿,翻阅着无聊的书籍,用渐秃的笔在角落写下要告诉外面的他们的重要讯息,再想尽办法尝试传递出去;他也还曾经,躺在简陋的床上,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构画着今天的这个时刻……
  孤苦与寂寥,是数年间他唯一的陪伴。奥斯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强力支撑着熬下来的,更无法想象安德烈所过的日子。从亲王的身份跌落下来,还不知国王与阿托瓦伯爵又会有什么好花样对待这个叛逆的堂兄弟!一想到他们可能会有的举动,奥斯卡的腿一软,几乎晕倒。她扶着床沿,依着它,缓缓坐在地上。
  她什么也不怕!对于加诸于自己身上的一切谩骂、指责、阴谋、罪名……她全都不怕!可一旦将这些转移到安德烈身上,她就不能忍受!安德烈被夺去了自由,这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折磨他?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一定又是国王做了手脚!她并不知道他被送到了什么地方,还透着一丝希望光芒的前方倾刻间成为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在茫然无措间唯有一点可以确定——王室对于安德烈绝不会有什么好安排,即使他身上还有着王族的血统!
  奥斯卡屈肘支在床沿,手指插入浓密的发中,心一阵阵地抽搐,痛得她无力地喘息。她想哭,可瞪大的眼中并无半点泪水。已经到了无泪可流的地步了,连哭泣的权力也没有了。
  三年多的忍耐、坚持、期盼、等待换来的是这么个结果,纵有满心满怀的愤怒,却已没有力气再站起身去追寻一点点可能有的线索,也没有勇气——最可怕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已经在她不知的时间、地点发生了……
  还来不及掩住嘴,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又突然响起。又犯病了,肋骨在咳嗽中发出阵阵呻吟,她抖着手从怀里取出药水,而手指居然没力气打开瓶塞。怎么可以这样!在几番努力之下,玻璃的小瓶从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滚到房间的另一端。
  怎可以这样!难道她的生命真的要终于此地?难道她就不能得到一个答案?她已经没有力气走到那端捡起药瓶,只能勉强支住自己的身体不至于滑落,对于地面上出现的一团团鲜艳血痕只能习以为常地视作不见。
  要在这里咳尽身体里的血而死吗?这也真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啊。奥斯卡闭上眼无力地笑。谁能想到,堂堂德·杰尔吉家最后一代继承人是这么个结局呢?若认真算起来,她还算是一个公主呢,一个不能被承认的公主。
  哈,血统,这算什么?母亲生下她,却完全不能抚养她、不能承认她,就是一国至尊的人也没有能力承认她、庇护她!还有父亲,同样可怜的父亲,他不能亲口告诉朝夕相处的女儿他就是她真正的父亲,甚至怕见到她、见到与爱人相似的脸,他做了对他最好的决定,将她送走,送到一个遥远的学校中去!可这一切,对她就是最好的吗?
  不,这不是最好的。对她而言,这相当于一次又一次的剥夺。可因为对他们很好,她全忍受了下来,父亲、母亲、奶娘、王后,还有汉斯,这许许多多的人,为了他们,她做了对他们最好的事。可当她终于决心为自己做一点什么的时候,他们,那些曾滥用了她的牺牲的人们,他们又做了什么?她成了叛逆,成了反贼,蹲过监狱,受过审问,为别人背上一切罪名,成了世界上最可恶、最卑鄙、最阴毒的一介小人。可她,归根结底,又得到了什么?一个空空的承诺,也已被背叛。
  难道她用一生来追求、来缔造的,全是空空的虚无?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得到,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有她所没有的自由与快乐。至少,他们会哭,而她的喉咙中只能冒出些嘶哑的低鸣。
  她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为了什么而坚持到如今?为了什么与她的敌人作交易?为了什么?!然而,即是满腔不甘愤怒,她也已无力气站起来质问、追寻。
  “这对你不公!你应该得到的,却从未得到,却在不尽地任人支取。我想给你一个公平,却也无法实现,只有让人用异样的眼光瞧着你,让‘情妇’这个鄙俗的字眼辱没你……等我,等我为你争取到一切你应得的时候。等我!”
  “……我等了,可你食言了。”奥斯卡在心中低语,转头看着灰暗的房顶:“我一直都在等,可是唯一记得我所得到的不公平的你,也未能给予我公平。”
  奥斯卡闭上了眼睛,胸口的痛渐渐感觉不到了,这个生命,任是再怎样不甘似也支持不了多久了。这就是结局吗?还没有看到最后、没有查到真实的结果,她怎能死?怎能死?!
  “队长!队长,原来你在这里——你,你这是怎么了?!你……”谁的声音隔着重重浓雾传来,她想开口回应,想告诉他帮帮自己,却是怎样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几乎跑遍了整个巴士底的阿郎终于从微敝的门缝中看到了他的长官,急忙冲了进来,同时被斑斑血迹吓了一跳。他伸手去扶她,却感到一阵异样的热度,使他不由自主地大惊失色了。
  “队长!”他叫着,担忧与关切洋溢于表。
  可是,她却毫无反应。外界的变化似已不能触动她,这个生命,还存在吗?
  如果有人胆敢问出这个问题,阿郎必定会狠狠教训他一顿,他的队长怎可能死在这阴暗的地方?!阿郎将她抱起,摇着她,在她耳边喊着:“队长,队长,你听见了吗?药呢?你的药呢?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的对不对?你放在哪儿了?你告诉我!”他知道她有药,一定有的!可不知她放在哪儿了。即使想救她,也令他感到分外困难。
  终于,阿郎的哀求有了一丝反应,奥斯卡的睫毛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阿郎。灰暗的眼中有一点急切的希望,渴求地望着他,渴求着想要一点点帮助。
  “在哪里?告诉我!”
  她的唇试着动了动,但还是吐不出一个字,只有用眼神告诉他:在那里,就在那里。帮帮我,救救我,我还不能死,我不能在这里结束!
  阿郎看向她目光所指的方向,跳过去拾起药瓶,可是——足以救她的药水已悄悄地沿着松开的瓶塞尽数流尽,阿郎手中所捡起的,只是余一两滴的空瓶。
  “队长!”阿郎能做的只是将余下的两滴药水滴进她的嘴唇。然看清了空空药瓶的奥斯卡闭上眼,就算再怎么不甘也看不到希望了,神对她从来就没有仁慈的时候!
  “不可以!别闭上眼睛,别放弃啊,队长!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你坚持住,我去找医生,我去找巴黎最好的医生来!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啊!”阿郎放开她,冲了出去。最近的医生在哪里?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到来?!
  在通道上,几个士兵簇拥着一个监狱里的亲兵,其中一人看到了阿郎:“嗨,头!你找到队长了吗?这个人说有要事见她。”
  阿郎刹住脚步,不耐地问:“什么事?”
  “他……”
  亲兵上前一步,阻止了士兵的介绍。“这是德·杰尔吉将军最关心的事。希望你能带我去见她,先生,这并不会伤害到她。”
  “不管你是否会伤害到她,别拦着我,我要去找医生!”
  亲兵脸上也现出担忧,再一次拦住阿郎:“她怎么了?”
  “你再拦着我我就杀了你!”阿郎咆哮。
  “带我去见她!”亲兵也是个颇有胆识的人,居然敢对一脸杀意的阿郎吼回去。
  “你又能做什么?!”阿郎拨开他的手,继续向外奔。
  亲兵似有不甘地双手握拳,“至少我可以告诉她还有希望!”
  希望?阿郎再次刹住脚步。希望?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希望,这个也许可以让已绝望的队长再坚持得久一点。“你!”他叫来一个士兵,“立刻去找个医生来,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带来!快点去!”
  被他的凝重吓住了,还有他在背后加上的催促的一推,士兵立即飞也似地奔出去。
  “你!”回头看着那个亲兵,“跟我来,快一点!”
  亲兵赶紧跟上他的脚步。
  “她在这。”站在门口,阿郎指了指躺着的人,“进去吧。如果你能给她希望就快一点告诉她,否则她恐怕什么也听不到了!”如果这个人能如他所宣称地那样带来希望,就快一点给她希望吧!阿郎咬着牙看着似已无生气的人——让她活下去,让她活下去呀!“如果你能让她重新活过来,我以B连队的名义保证你的安全,她的士兵们将会为你做任何事!”
  亲兵只向内看了一眼就完全明白了,他迅速地走到奥斯卡身边,低下头,在她耳边道:“德·杰尔吉将军,是我,原二等兵诺瓦蒂埃。”
  是的,他就是诺瓦蒂埃。他曾在巴士底中见过劫持国王的奥斯卡,也曾在王宫中拦截过奥斯卡,他亲耳听到了关于一切的隐密,也是他,阻止了奥斯卡自杀的企图。他是仍活着的、少数几个知情者之一。关于当年的那场突变,他比大部分人更清楚。
  有反应了。对这个名字,奥斯卡微闭的眼皮下有些微的动静,似想要睁开眼,但还是无力。
  “我愿听从您的差遣,德·杰尔吉将军,我愿接受您的讯问。首先,我要告诉您,我知道这里曾关押的是什么人。只因为,在最后这几年中,我一直都是和他在一起的。他很爱您,也很想念您,他留下一包东西让我转交给您,德·杰尔吉将军。”
  奥斯卡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指尖有微微的抽动——她要看!要抓住!这是面前仅余的一点希望,她一定要抓住!
  阿郎紧绷着站在诺瓦蒂埃身旁。他不知道这个亲兵是谁,可是他可以让他看到希望。他的队长,应该,还可以再活下去,等到医生到来吧?
  诺瓦蒂埃抑制住心头的惊喜,继续保持平稳的语调:“我和他曾在这里一起度过了数年。平安夜的时候,他同样也站在巴士底的高处,哪怕只能看见一点您的影子,哪怕只能看到一点您的金发,他都会在那里,与您一同度过。他没有机会告诉您平安夜的气候太冷太冷,一定要小心别生病。他知道在外面有您在等待着,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可以坚持下去。”
  那么他在哪里?阿郎除了盯着队长的反应之外,分神看着诺瓦蒂埃。安德烈·格兰迪耶先生究竟到哪里去了?
  “十多天前,也就是7月2日,亲王被人带走了。”
  奥斯卡的眼突然睁开,眼底的火花亮得妖艳。张着口,一开一合地想要说什么,喉头发出的只是一点意义不明的“嘶嘶”声。可是他们知道她想要说的是什么:他去了哪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诺瓦蒂埃低下头,“来人是直接与德·洛内联系的,想必即使是德·洛内也并不十分清楚内情。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德·洛内知道的并不比他这个亲兵多,甚至除了孔迪亲王被安上的罪名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
  奥斯卡的眼睛很亮,亮得刺目、亮得似可看透人的身体而直接看到内心是否欺瞒。在那目光下,再勇敢、再坚定的人也会感到一阵寒意。她使人感到不容任何欺骗,否则欺骗者必将死在她的目光下。
  “我只能找到这个,只有这个。”诺瓦蒂埃从怀中拿出份纸张,有着印花的纸边看来似正式命令用的纸张。“这是我刚从德·洛内的办公室找到的。是7月2日巴士底收到的唯一的命令。也许您能够从其中找到需要知道的讯息。”
  阿郎并没有看明白那张纸上写的内容,奥斯卡想必也没有看清楚,不过她的目光在签名印章处停留了半秒,然后,伸手想捉住它,但一口血倏地喷出,她再度晕厥。
  “德·杰尔吉将军!”
  “队长!”
  两双手可以说是同时扶住了她,从不同的角度。诺瓦蒂埃看到了阿郎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爱慕之情,怔了怔,然后,悄悄地缩回了双手,把她完全交给了阿郎一个人。
  “队长!队长!”他拍着她青灰的脸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沾着鲜血的唇角。他知道她的生命已到了最后的关头,但是现在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她只是昏过去了……她太激动,太激动了。”诺瓦蒂埃在他身边自语,阿郎先将奥斯卡放好,才微带怒意地道:
  “你怎知她只昏过去而已?!”
  “……因为我太清楚孔迪亲王对她的意义,太清楚了。只要孔迪亲王还活着,德·杰尔吉将军就绝对不会放弃。”诺瓦蒂埃抬起头来,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令他永不能忘怀的一幕,那不顾一切自天而降的一幕。他怎可能忘记呢?
  医生来了,他迅速地站在了自己的岗位上,把阿郎与诺瓦蒂埃全挤到了一边。卫兵队的士兵看看诺瓦蒂埃,又看看阿郎:“班长,他…”
阿郎回过神来,“哦,你…”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想听听诊断,想听一听她的病情。”
  看着那真诚的眼神,阿郎点头了,两人一起守候在病人的床前。
  “……你,认识格兰迪耶——呃,我是指孔迪亲王?”
  “是的。”
  “那么,你还……队长认识你?”
  “认识,如果她记忆好的话——不!她完全认识我,她不会忘记我的,没有人会忘记那一天的一切!”
  “我……可以问问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说得如此肯定,似乎她就应该记得那些事一样。”
  “她怎么可能忘记?可是作为见证者存活下来的人并不多,而我,恰巧存活了下来。我不能忘记那天发生的一切,一辈子也不能忘。她当然更不可能忘记!那一天,正是黑骑士被捕的那一天……”
  那已是很遥远的回忆了。诺瓦蒂埃并不想再现这一幕。奥斯卡脸上曾出现的凄楚而绝美的表情深深地震撼了他。他不想再见到她的绝望与无助,不想再看到她眼中哀求,更不想让自己记起他也是参与这场悲剧的人之一。是他们使奥斯卡与安德烈陷入绝境,他们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如果他们不在场的话,至少……至少奥斯卡与安德烈不会落入囚徒的命运!虽然后来又有所谓的黑骑士活动,虽然到最后谁也说不清孔迪亲王是否就是黑骑士,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证明,而他仍在这儿被关了数年,而今又下落不明。
  “是我的错。我是唯一活下来的知情者、见证人。而别的人——我的队友,他们没有我的幸运。”为了让谎言成为事实,国王与阿托瓦伯爵泯灭了一切的证据,而诺瓦蒂埃及他的部分队友,被调至巴士底,虽身为看守的士兵,却已形同囚犯,把自己的一生禁锢在这个灰暗的厚围墙中。能够接受这一变动的人并不多,所以活到现在的见证,只余他。
  阿郎虽然并没有得到具体的真相,不过也没有再追问。即使在脑中的仅有个模糊的概念,即使对曾发生过的事还有不解,他仍未发问。因为,在看到奥斯卡的表现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忍再探寻那一天,不忍寻找令她憔悴冷酷的根源。那事实必定是极度的无情,他不相信自己可以接受。所以,他放弃了最后一块的拼图。
  “……你刚才说,她会没事的?”
  “你认为呢?”
  “我……她的病很重了。”
  “如果我是德·杰尔吉将军,我就绝不会现在倒下。”诺瓦蒂埃低语:“至少,她还有一个希望,即使只是一个极其渺茫的希望。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只能找到一张小纸片,但德·杰尔吉将军一定可以从一张纸片上发现线索的。愿神灵保佑她。”
  这听来却似悲惨的预言。阿郎想再问下去,不过此刻医生已经直起身来,表示诊断的结束。他担心奥斯卡更甚于格兰迪耶先生的去向,于是他快步走了上去:“她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只是摇头,将他引了出来,低沉地说:“一般人应该在二年前即已去世,她虽然坚持到这一刻,但也不会再有奇迹了。”
  “你是说她要死了?!”
  “我并不是最有权威性的医生,但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会看得出她的生命已经到了终点。她将继续咳血,直到最后一刻。”
  医生走了,奥斯卡仍未醒来。阿郎守候着她,满脸的追悔莫及。他在遣责自己的粗心大意,责备自己的胆怯。他甚至不曾鼓起勇气劝说她保重自己。
  “——我走了,这份东西请你转交给德·杰尔吉将军。”
  “你?你去哪呢?”阿郎惊讶地问。
  “我得跟在德·洛内身边。”
  “德·洛内?!”他叫了起来,暂时放下她的病。“你想送死吗?诺瓦蒂埃,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和我们在一起吧。”
  可他只是摇头。“我素来敬重德·杰尔吉将军,并以她为榜样。可除了她的忠诚外,我什么也没学会。我想,至少我应该坚持尽忠。”
  “可是你……”
  “即使我明白这有多么愚蠢也没有用,我所坚守的信念令我抛不下德·洛内,他是我的长官,哪怕……当年的德·杰尔吉将军也是放不下,才不得不伤害自己。我所坚信的,就让我继续坚持下去吧。”
  看着诺瓦蒂埃,阿郎明白自己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仍不愿脱下制服的亲兵,他也更明白仅凭自己无力拦阻。虽然只是一面之交,但,他相信,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人的。“既然你已决定,我也不能强留。我只能说,希望你平安。谢谢你,今天你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能为德·杰尔吉将军效力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我也希望她能幸福。仅凭我所知,就让我感到她完全有权力要求幸福,这个世界对她太不公平了!”

  诺瓦蒂埃走了,去尽他作为军人的义务去了,留下了一本据说是孔迪亲王的手稿的本子。他的前途并不光明,当德·洛内获准离开巴黎前往凡尔赛时,在巴黎的街道上被愤怒的围观群众打死,随行的几个亲兵也无一幸免,诺瓦蒂埃正是其中之一。
  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若是在从前,奥斯卡也可能选择这条道路的,可她挣脱出来了,而这一个,则被牢牢束缚着,被拉进了旋涡之中。这就是最后一个见证人的结局。他直到临死,也保存着那个秘密。从此,市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解到当年恩怨纠葛的真相了。
  然后,在攻下巴士底的狂热散去,塞德瑞克及他的国民自卫队发现,金发的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不见了,她与她的几个亲信士兵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深深痛恨的德·杰尔吉将军是否已受到了上帝的裁判。无人知晓。

(下)

  巴士底狱竖起了白旗,凡尔赛宫才惊觉情势紧急。历史已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前往巴黎的道路上,有一辆旅行马车仍不知巨变而脚步匆匆。马车中,是汉斯·欧·菲尔逊伯爵。他无法再等待,无法在斯堪的那维亚半岛的家中平安度日,所以不顾父亲的坚决反对,执意回到这片他今生都已不可能弃之不理的土地。
  父亲的责备、弟妹们流泪的哀求,都拦不住他的匆匆脚步,正是因为此际那充满洛可可之梦的芬芳大地正处于动荡不安之际,所以他要去——即使必须抛弃家园故国,必须抛弃自己身为长子的责任义务,即使在狂风暴雨之中,对那人的热爱仍分毫不减,反而燃烧得益发炽热。自十五年前巴黎舞会上命运安排的相遇之后,那人的身影就在心中烙印,不曾消褪分毫。
  半路上,有好奇的路人探头问行色匆匆的旅者:“去哪儿啊?”
  “去巴黎。”汉斯主动地回应。旅行途中,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讯息,她现在怎样?这些问题他只能绕个大弯问出来:“你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们?”
  一听到他们的目的地,路人的表情就紧张了起来,汉斯优雅、温和的微笑令他多给了几句劝告:“如果没有必要,最好不要去了。巴黎已发生暴动,法国卫兵队临场叛变,与平民们一起攻下了巴士底狱。现在整个巴黎乱着呢,一般人都会绕路而行。如果是非要去的话,最好先隐藏您贵族的身份,否则只怕会很危险呢!”
  暴动?法国卫兵队?他听错了吗?可能吗?“你说的叛变的军队,真的是法国卫兵队吗?我与法国卫兵队的指挥官……”
  “哎呀,没错的啦!就是号称最忠诚的德·杰尔吉家的人任指挥官的部队。这个世界都疯狂了,小心些啊,先生!”路人拉拉帽沿致礼后匆匆离去,似乎也要逃避身后发展得越来越迅猛的风暴。
  最忠诚的德·杰尔吉——奥斯卡!她真的选择了敌对的阵营向着玛丽挥剑?汉斯瞬间手足冰凉,他曾经以为玛丽王后身边最坚实的屏障突然消失,他的玛丽王后岂不是独自一人直接面对暴动的平民?
  “快点!别发楞了,快点赶路!”车夫居然还呆呆地坐着,一点也没体会到他极度焦躁不安的心情。
  “啊?”车夫被他的急切吓着了,这位先生还没有听清刚才路人所说的话吗?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巴黎他还要求尽快到达?“我……我……伯爵,不要去吧,这是去送死啊。”
  “如果你没有胆量就不要跟我去!”汉斯抢上车夫的位置将他推下去:“你要去哪里就去吧,我不需要胆小鬼!”他扬鞭抽打马匹,让马车飞一般地在道路上横冲直撞。危险已逼近了他心爱的人,他却还只是在半路上!
  等着我,等着我,让我来保护你,让我来与你共同面对死神!玛丽,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同时在他焦急、不安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奥斯卡。
  —— “她必须尽自己的职责。”
  昔日告别的话语竟是永别!奥斯卡!他心中最重要的一位挚友,在此地他唯一可以交付、信赖的朋友终于按照她曾经告诫过的一样,背转身离去。可是,即使伤害到了玛丽你仍要去做吗?即使你的剑尖所指是你也曾深爱的玛丽王后也要去做吗?你真的放弃了对她的爱与忠诚了吗?

*               *               *               *

  凡尔赛。
  夏末的风中过早地带来了秋季的萧瑟。
  续7月14日后,新的革命日夜不停地继续着,已胜利占领巴黎的平民们选推国民会议议长詹派伊担任巴黎市长,将有武装的市民编成了正规军队,以拉法叶特将军为最高司令官。塞德瑞克所领导的国民自卫队也被吸纳进去,重新编排军阶,正式更名为国民卫兵队。不过由于规定没有一定的财产是不能加入的,所以虽号称集合了全市上下人力组成的军队并没有在人数规模上达到绝对的优势。
  革命的脚步继续前进。8月4日晚,在凡尔赛召开的国民议会一致通过了废除僧侣王室贵族的种种特权。虽然这项法案最后并没有贯彻实行,但仍被视为一个新时代的标志。
  8月26日,一项堪称人类历史上不朽的十七条人权宣言面世。人权宣言中,称人生来是自由的,在权利上是平等的,自由和反抗压迫都是天赋的、不可侵犯的人权,法律是人民意志的表现,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另外,国民议会还通过多项法令,撤销内地关卡,废除封建行会,没收教会土地,取消世袭贵族的爵位,重新划分省区。
  而在于王室,自7月13日为预祝胜利而举办的盛宴被法国卫兵队叛变的消息而打断的那时起,就已经陷入风雨飘摇的困境。曾经倍受信任的将军挥剑反叛,这深深刺痛了王室的自尊心。法国卫兵队及其指挥官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成为被刻意遗忘的名词。没有人愿意提及他们,甚至采取措施决意将这两个名词从法国历史上、从现实中永远抹去。
  大臣们极力游说国王离开凡尔赛,到起义尚未波及到的城市避难,并积聚兵力,以待日后反扑。这本也是项良策,可惜,在历史顶端的人物的选择决定了历史是今天人们所看到的模样。
  国王担忧,如果自己离开凡尔赛,民众们转而拥立王弟奥鲁雷亚公爵,或阿托瓦伯爵,自己又该如何做?一个国家不可能同时拥有两位君王,与国民议会合作的王弟们可能击败仅余旧部残臣的自己成为真正的新王。这可不是个好结果。可是,继续拖下去的话,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国王在犹豫之间任宝贵的时间迅速流逝,而等不到国王明确指令的贵族权臣们嗅到越来越浓重的危险气息,由波利亚克夫人及其家族为先锋,诸多的贵族走避海外,及时跳下将沉的旧船。在这其中,也有两位王弟。
  朝廷的重臣不见人影,繁华时代围绕在国王一家周围的贵族们纷纷散去,抛下了空空的凡尔赛及孤独的国王一家。
  都走了。
  被背叛的感觉由最初的不信愤怒变成了羞辱的刺痛,被遗弃的悲凉成为再也化不去的惆怅。偌大的宫廷,昔时出入动辄数十人的喧闹行列最后只余她一人。在这个她曾经与诸多随侍走过的绿林间,今天终于能清楚地听到鸟虫的鸣叫,与落叶的轻响。
  往日的骄纵奢华,似在一夜之间,全然变了模样。昔日被尊崇的高贵女神,今日成了林间被遗弃而堆满了落叶、生出青苔的石像。
  为什么会有这一场变革?他们不是已经为平民的诸多要求而步步退让了吗?为何还要指责、谩骂她?她手中的权力被野蛮地夺走,拥有最高贵的血统,理应站在万人之上的顶端的她被威胁着推落金字塔尖。
  除了骄傲,她还有什么武器在这场战斗中拼搏下去?虽然仍有王后的头衔,却是一个没有任何臣民的王后,可怜可悲的王后!
  身后有某种奇特而熟悉的感觉,将玛丽王后从强烈的怨恨中拉出来。是他吗?可能是他吗?她转过头去,看见了不远处站在树下的汉斯·欧·菲尔逊。不是幻影,而是真正的、正向她走近的汉斯!
  她瞪大眼,捂着嘴,不敢相信。
  “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吗?我的王后陛下。我刚刚从瑞典回到此处啊。”
  王后掩着嘴,不信地摇着头。看着汉斯坚定的目光,她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你这傻瓜…”
  汉斯脸上现出了笑容。
  “傻瓜!”王后突然大叫道:“大家都抛下了我,抛下了凡尔赛,你,只有你!只有你还会跑到这里来,你这不过是送死而已!”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难道你不是一个傻瓜吗?!”
  “这个傻瓜特意为死而回到你身边,请把你的手交给你忠实的骑士,纵使他是一个傻瓜。”汉斯伸出了手。
  玛丽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向汉斯奔了过去,直扑进他的怀里。她已泪流满面,口中有些语无伦次地唤着他的名:“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回到一无所有的我的身边。”
  “是的,我回来了。希望我并没有迟到。当危险逼近你的时候,我理应与你在一起!现在我要成为你的保护者,在法国国民的面前报出我的名字。让他们明白,爱你的人是我!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你效劳了。”
  “噢,汉斯!汉斯!汉斯!!!”她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兴奋。她笑,笑容中却挂满了泪:“我知道你会来,哪怕我不愿让你来!我盼着你来,又不希望你来。噢,汉斯,我真的好苦恼!可你还是来了,任何障碍也阻止不了你,你终于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汉斯抱紧了她,心中对这突来的变故不知是喜是忧。不过,他终于有机会站在众人的面前,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她。仅凭这,就足以让他觉得很高兴了。
  也许,为爱人而死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阿郎宁愿为奥斯卡而死,奥斯卡宁愿为安德烈而死。但也只有深爱的人们才会有如此决然的心情。奥斯卡了解玛丽王后,她也了解汉斯,所以她相信汉斯绝不会扔下王后一人的。她了解自己,更了解安德烈,她知道安德烈也不会抛下她一人。她相信安德烈是会实现他的诺言的。然而,在他们之间却还有另一只手存在,纵使他们一心要为对方而活下去,这只手也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所以,诺言没有实现,重逢也未被盼到,这只手虽已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但它仍控制着他们的命运。
  现在,汉斯与玛丽相拥在一起,而奥斯卡已失踪,安德烈更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上帝的手还在捉弄着这两对恋人,未来的路上,还有着什么呢?

上一页下一页

水纹的其他作品水纹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