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凡尔赛风云》 作者:水纹

第三十章 奥斯卡,最后的光芒

(上)

  旧的体制解体了,可新法国还有许多的问题存在。首先一个,就是巴黎的粮食不足,饥饿成为了件很正常的事。而在凡尔赛,王室又在召集军队,准备孤注一掷地对抗新生的国民卫兵队,并于10月1日,漠视民众没有面包的现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对于此举,人民异常愤怒。10月5日,天一直在下雨。淋着雨、沾上一身泥泞的女工们象片乌云涌向了凡尔赛宫,愤怒与饥饿使得她们集合起来,向对她们不屑一顾的王后宣战。她们对王后的种种威胁恐怖而恶毒,经年累积的怨恨爆发出来,可凡尔赛宫并没有如巴士底般厚重的石墙可以暂时地抵挡、保护。
  “王后殿下,请立刻带着王太子先逃到兰布伊,这里暂由国王陛下指挥禁卫军和暴民们对抗!”汉斯提出了意见,而作为王后的玛丽摇头:
  “身为王后的我,不能够离开国王独自逃生。我不能不顾国王的安危。”她是王后,不论是否爱已结婚十九年的丈夫,她的职责仍要求她陪伴在他身旁。
  “可是你的……”
  “不好了!这次的暴徒不仅只是女人而已,后面还有拉法叶特所领的三万国民卫兵!”
  国民卫兵?以此刻的兵力,他们对付不了多出来的三万名士兵,如果暴民们要强行冲进来制裁国王一家,在此地的所有男子加起来拼命也未必能保得住国王一家的周全,所以,纵使王室的尊严仍为重要,此际也只能选择逃亡。
  忠心的人们跑来跑去急着做出逃的准备,玛丽王后在旁看着这一切。她最爱的骑士在为她的安全奔忙,她的丈夫正不安地徘徊犹豫,年幼的一双儿女依偎着她、颤抖的小手紧拉她的裙边。堂堂的波旁王族,曾有过太阳般光辉耀眼之人的世界顶尖的家族,如何沦落至此际慌乱、逃亡的境地?
  久远的,已经被遗忘的担忧告诫突兀地回到耳畔。玛丽王后闭上眼,以遮掩眼中的泪光。她怎么能就此背弃了自己?她怎么能?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十九年前被她抱在怀里放至奔驰马车的驾驶座上曾感受的柔软芬芳在记忆中仍是鲜明如新,面对死亡的威胁仍是不犹豫地冲上前来拼力将自己从悬崖的边缘救下的耀眼军人怎能转身而去?
  奥斯卡,奥斯卡!这个被刻意回避的名字实际上更深地加重了自己在玛丽王后心中的份量。是气恼?是怨恨?在她一步步,由忧心告诫不断,渐渐沉默、渐渐远离,自己没有一次可以留得住她的脚步,没有一次可以在她眼中看到期许、赞扬的神彩。是谁的错?是谁的错?
  出逃的马车还未准备好就被人们发现了。他们蜂拥而上,拆散了马车、打伤了车夫,堵住王家出逃的唯一路口。
太晚了。
  “让侍女停止收拾行装。既然已经逃不掉,就无谓再准备了。”在旁人陷入绝望的慌乱之际,玛丽王后反而镇定下来。她是高贵的王后,站在人前、站在云端的人物。就算是此刻,也不能如丧家之犬,失了尊严。
  “王后殿下!”
  “就算他们是冲着我的头颅而来,我仍是一个真正的王后。身为一国之后,哪怕面对死亡也要保持一向的风度。这是我的母亲教给我的。”
  “可是你不能死啊,我的殿下!”
  “我是高贵的玛莉娅·泰莉姬的女儿,是光辉的法兰西王后,这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职责。奥斯卡说得对,我所必须忍受的,不仅仅只是一点小小的不如意,还有现在的背叛与威胁。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就没必要再浪费力气,就算再无一个臣民,我,仍是王后。”
  劝说的声音低下,续而消失。其实双方力量的对比已是很清楚了,昔日高高在上、不容冒犯的王家完全被包围在这座宫殿之中,他们冲不出去,也没有力气挡得住门外的人们。
  玛丽王后不再说什么。她走至窗前,隔窗看着手舞着武器、诅咒着她的人群。还是几年前,她站在这里,看到的是灿烂的阳光,舞动的鲜花绿叶,如雷般的赞美、祝福。只是几年之间啊!过去所有光辉美丽的日子已不会再回来,现在她的生命,已是在生死相隔的一线之间。
  这是一个极度紧张的夜。黎明时分,绷着神经的人们终于抵不住倦意的袭击,沉沉睡去。而快天亮的时候,巨大的喧哗使好不容易才入睡的人们从床上惊醒。围攻的民众已经打倒了卫兵,冲进宫内。用斧头劈在门板上的声音如恶咒在宫里四处回荡。
  “快,王后殿下!”侍女们匆匆帮王后套上衣裙:“到国王陛下的房间去,那里会安全些!”
  “我的孩子呢?我的公主和王子呢?”
  “会有人带他们过去的,快一点,殿下!”侍女们推着拉着把王后送到国王的房间中,国王也是一身狼狈、慌乱的模样。没过多久,她的一双儿女被送过来,不安的恐惧令得他们忘记了一直被教导遵从的礼仪规矩,扑进王后的怀中哭叫着。
  外面,“杀死王后”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隔板。她浑身颤抖着,是害怕?是愤怒?是纯粹的因为冷?还是在面对无尽深渊时下意识的怯弱?
  “妈妈,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将她的城市夺去,将她的权力夺去,将她最喜爱的将军也夺去了,他们还要什么?还要她的性命吗?要把她的头颅砍下,如巴士底的德·洛内一样插在木棒上巡游炫耀不成吗?
  “王后到阳台上来!”
  “王后站出来!”
  一时急攻不进最核心的房间抓住他们仇恨的人,民众改而要求让王后自己站出来,接受他们的裁决。
  “王后殿下,您千万别出去,他们现在已经是疯狂的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请暂时忍耐,我们立刻调集军队镇压!”
  “军队?我们的军队在哪里?在他们攻下巴士底、屠杀忠诚的德·洛内之际,我们的军队在哪里?现在这些暴民手中已有了武器,甚至可以威胁到王家的安全,我还是没有看见我们的军队!”玛丽王后很愤怒。虽然是王后,但也不过是一个女人,在挥舞着的刀枪面前,没有人可以保护她——噢,汉斯,以他一人之力能做的太少——而身后,还有儿女躲在她的羽翼下乞盼风雨过去。谁来庇护她?谁来保护她?
  “请帮我梳一下头发,我出去。”
  “王后陛下!他们可能杀死你的!”
  “躲在房间里就不会被杀死了吗?王家的人应堂堂正正地站在屠刀面前,就算是被杀,也应是正面受伤!”
  “殿下!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何?让我先出去,他们踏着我的尸体才能接近你的衣角!”
  “我必须去。或者被杀,或者侥幸逃过。如果让他们冲进来,我的孩子们就太危险了。你实际上也并无半成的把握可以挡住暴民们不至冲进这个房间的,对不对?”
  “殿下!”
  玛丽王后放开一双儿女走上前推开落地长窗,一人站上了阳台。
  激动的人群看到她的出现非常意外,虽然这是他们的要求,可是也未料到王后可以无畏地、高昂着头来到面前,使得杀死她的呼声暂时停顿了片刻。
  面对他们的仇恨,面对挥舞着的利器,玛丽·安东妮德只有傲然。她并不畏惧死亡,她畏惧的只是屈辱。她必须保持着王后的尊严,以一个王后的身份赴死,而不能是一个无耻胆怯的求饶的女人。她要保护王室的尊荣。
  当喊杀声再起,当所有的人都叫她低头认罪,她仍是傲然地用冷漠自信的目光看着远方的天空,对于脚下这群要杀死她的人,她不屑一顾!
  她站在那里,只是一个人。没有穿上华丽的衣衫,没有精巧别致的发式,没有首饰的妆点。这也许是她在无数的公开露面场合中最朴素的一次。可是,褪去了华服宝钻的修饰,她仍是美丽高贵的。玛丽的无畏与自信成为保护自己的最有力的武器,那样高贵的美丽优雅折服了叫嚣着要杀死她的人。她的美丽与傲然证实了她生来就是一位女王,而女王是不应受到这般的羞辱与威胁的。
  于是,“杀死王后”成了“王后万岁”,玛丽·安东妮德决心一死却换回了全家的平安。
  当退回王宫,接受仍簇拥在身边的人的赞叹时,玛丽只感到汗湿重衣,刚才,她几乎就要被当场打死了!
  且不提他人的敬佩,当汉斯在私下里对她说出他的钦佩时,她才吐露实情:“我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可你却一直站着,直到他们退去。”
  玛丽·安东妮德恍惚了一会,才道:“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奥斯卡也站在人群之中。我听到了她的叹息,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奥斯卡?”
  “她一直在提醒我做一个真正的女王,她一直在鼓励我。汉斯,我感觉到她的存在,难道你就没有在人群中发现她吗?”
  这个名字,目前在凡尔赛是叛徒的代名词。“我没有看见她。不过,她既已背叛——我也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她的所为——而且,已毫无音讯。我认为,她是不会来这儿的,她没有这么残忍,会想要来看看自己带来的后果。”
  “背叛?我曾同情过她,关于孔迪亲王的事,我一直没有为她做什么。也许她正是因此而选择与我们不同的方向,也许她只不过想救出亲王才选择背叛?”
  “结果,她助长了这本应可以镇压的暴动。如果有她的任何消息,我都会告诉你的。”事实上,也许不会再有奥斯卡的任何消息了吧?汉斯并没有明说,已经走掉的人是不会再回头的,奥斯卡的决定也未必仅仅只是为着孔迪亲王而已。不过现在,这些都还是不要让玛丽王后知道的好,就让她以为奥斯卡仅是为爱而背叛吧。
  此际的危机因玛丽王后的一搏而终于淡去,但也仅是一时而已,经年积累下来的愤怒并不是仅凭优雅的风度、高贵的尊严可以消除殚尽的,针对他们的攻击再没有停止的时候。
  十月,国民议会回到巴黎,国王一家也被迫从凡尔赛迁至巴黎。至此,巴黎就成为了名符其实的政治中心。
  当王室的马车通过街道时,两边的欢呼变成了嘲笑。
  “看啦,国王和饿鬼们走在一起!”
  “哈,他们再也摆不起从前的威风了!”
  “欢迎回来!若不是我们的邀请,你们也许就不会回来了!”
  “请去看看巴士底吧。”
  “还有我们的《人权宣言》。”
  ……
  仍是秋的季节,在禁卫军队列中的汉斯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在他能预想到的最坏的场面里也没有这般的可悲可怜,现时的一切每每都在挑衅王室的尊严,言语的奚落比刀枪伤人更深。他宁愿面对的是明晃晃的刀剑也不能忍受此时的讥讽、嘲笑。轰轰烈烈地死去仍可保留光荣,而在此间……他深深地为已失去权力的玛丽·安东妮德担心。
  坐在马车中的玛丽·安东妮德只能力持镇定地忍受着缓慢的速度。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随路易访问巴黎的时候,道路两旁是狂热地欢呼着的市民。那些幸福的日子,如同在花丛中的梦一般甜美,然而如今——别了,凡尔赛宫!别了,暴风雨般的爱情!别了,她曾任意挥霍的幸福!
  泪水滑下了她美丽而苍白的脸,她似乎又看见当年在夏日阳光映射下年轻的禁卫军官英挺的身姿。那个身影,似乎就是当年幸福的影子。如今,少年的青涩已褪去,英俊而自信的脸上也已染上了悲愤与痛苦痕迹。昔时的少年已不知去向,昔时的荣耀也已随风而逝,只能用泪水来哀悼。
  队列仍在讥讽与嘲笑中继续前进,玛丽·安东妮德的泪水也仍不停地为所逝去的哀鸣。突然之间,队列停下了。她听见先行的士兵的喝斥,“让开!你难道要挡住国王的马车吗?!”
  是谁?是谁有胆子当面把耻辱扔到他们的脸上?!

*               *               *               *

  奥斯卡还活着。虽然不象大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已经在革命大潮中死去,她所有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巴士底之役过后,阿郎就将仍昏迷的她藏到了平民区。街上满是仇视贵族的武装平民,也混杂有受令惩处背叛王室之人的暗杀者,除了阿郎及她的忠诚属下,没有人知道奥斯卡·法兰索·德·杰尔吉将军的下落。
  初时的奥斯卡,在经历无数药水、医生的折腾之后,总算能够恢复意识,不过她的双腿无力支持住自己的身体,她的双手也无法稳定地持剑握枪。依然能保持清醒已是创造了医生口中称道的“奇迹”,然这个“奇迹”能延续的时间也到了屈指可数的阶段。
  身边,仍有忠诚的士兵们环绕,不愿离去。时代已经开始改变,而病弱的身体将她束缚在此。真是讽刺啊,在正迫切想做什么的时候,在有许许多多的事正等着她去做的时候,却只能缩在这小小的一角。
  “你们,不要因为我而止住自己的脚步。”那一群被平民们视为自己的英雄、自己的士兵的年轻男子仍在等待她的命令,她能够下达的命令已经没有了,也没能力再次挥剑领着他们冲向下一个目标,所以,她放手。“我只能把你们带到这里,剩下的,得靠自己去走了。别忘了,你们已经是书写法兰西新历史的英雄,继续下去,你们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别再因为我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们会等到你好起来的。”经历过战斗之后,经历过同袍在身边死去之后,他们对美丽的女队长的缱恋越发地深了。不想再失去什么了,已经付出了太多的血泪代价,不想连这个深深敬佩的人也失去了,所以守候。
  “医生的说法大家都知道了,我已经不能再骑上马,冲到战斗的最前端了。”有心无力的感觉更是折磨,她开始怀念从前年轻、不知疲累的身体,而那时,她根本没有找到什么需要迫切地去做的事。
  “可是我们一直都是跟着队长走过来的,现在……”
  “我接手卫兵队,也不过是三年的时间,从前大家是如何过来的呢?并不是没有我就不行了啊。大家都是自由的人,不被支配、不被欺骗、自由决定未来的骄傲的人。相信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背负职责,承担后果,这才是真正的新生国家中的自由人民。你们,有能力、有信心,既然已争取了自由为什么还守在这里?不要再浪费了,时间是不会回头的,新法国还有许多的事需要你们去做。攻下巴士底只是实现了我们部分的愿望,自由、民主、平等的理念仅是刚刚建立起来,经不起太大的风浪。我们都有责任维护、巩固它的基础,直到连国王也承认新的平等宪章才能稍稍松一口气。现在我不能尽自己的责任,请你们代我履行我对法兰西的义务。”
  于是,卫兵队的士兵开始散去,或加入街头武装的平民,或跟随塞德瑞克,或离开巴黎回到自己的家乡继续传播新的思想。奥斯卡对于他们所做的最后的事,就是散尽了所有她仍能动用的财产以帮助他们再顺利地前行。她的力量已到了消耗殆尽的地步,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凡尔赛的变动,等待新法国的新章,等待——即使不知道等待回来的是什么样的消息,仍是只有等待。
  驱走了大部分士兵,却仍有一个固执的人坚持守候在她的身边——阿郎·索瓦逊。他为她四处奔波、寻医问药,当再次收到第五位医生的告诫之后,终于决定放弃寻找可能医治奥斯卡的良药,转而将全部的精力放在寻找格兰迪耶先生的事项上。
  外界的讯息、还有国民议会的一系列举措通过阿郎的口传递过来,每一天,每一点。这个国家,渐渐地走上了他们所希望的道路。希望——在破釜沉舟地决裂之后奥斯卡终于看到了希望,看到曾经日渐虚弱的国家褪去满是疮痍的沉重外壳。为此,就算是付出生命也是值得的。
当听到国民议会组织国民卫兵队时,奥斯卡与阿郎又发生了一次强烈的争执。她曾经劝说过多次,阿郎一径地闭口不言。如果仍是如从前的耿直个性也许会好一点,现在的阿郎,无论她说什么,最多的回应只是沉默。
  “你不必再费神管我,也不必再为我求医问药。你很清楚,我的生命已不是药与医生所能挽回的,我不愿牵绊你的脚步让你只停留在此。塞德瑞克只怕也一直在到处找你,如果加入到国民自卫队,你能取得更大的成绩。你家里已经连买面包的钱也没有,还想为我这个将死的人浪费多少?”
  这一次,阿郎似想说什么,但又欲言又止。
  “为何还坚持?”
  “国民自卫队听来是很荣耀的身份,但你知道吗?只有拥有一定财产的人才可以加入。就算他们看重我从前的履历会欢迎我的加入,我也不愿意和那些用金钱买来身份的人在一起作战,我不能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他们。”
  “……”
  “……对不起。”阿郎低下头。他本来不想把这个告诉给奥斯卡知道的,在初听闻这个规定时,兴奋的心情一下如吞了只苍蝇般恶心起来。自由民主,他们以生命去争取的东西怎么在眼前变了模样?不再用血统、等级来区分,反倒用财产多寡来划分一、二、三等阶级吗?
  “你不用道歉。”奥斯卡的眼睛在听闻讯息最初的黯然之后重新又有了亮彩。“我们的理想,是很纯洁崇高的,不能指望只是几场战斗就可以达成,那岂不是太轻易了吗?不要因为一点的缺憾就怀疑自己的选择,我们所坚信的并没有错,如果说有什么不足的地方,那正是应该由我们去纠正改善。美丽的事物不是突然就可出现的。”
  美丽的事物确实是不能突然就出现,可是它的消失却可能在突然之间。在此时阿郎仍停留在她的身边,就是想再让心中最美的身影留得再多一些的时间。国民自卫队——看来它能存在的时间比他的队长要多得多,所以他选择在此,守候着她。就算医生已经宣告无救,他仍是不忘催促她每日定时服药,就算在外面忙碌一天,也会叮嘱被他叫来照料奥斯卡的姐姐分毫不差地执行,坚持的态度怎样也不会软化。
  于是,又有争执,又有不满的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为了自己的坚持而坚持着,时间很快就到了十月的秋天。

  在缠绵病榻的几个月时间里,伴在奥斯卡身边的,除了固执不听劝告的阿郎·索瓦逊,还有她的枪、她的剑,另,还有诺瓦蒂埃转交的那本画稿——也许他是出自一片好心,可是奥斯卡仅仅只是粗翻一遍即已再不愿看。
  从前,安德烈是否有作画的天份她并不知道,那双墨黑的眼中望着的一直只是前方的目标。当他不得不停下自己的脚步、不得不静止下来时,只有选择某项事物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防可能会因为被束缚住而失常发狂。安德烈选择题材的范围很广,有景物、建筑、村庄人物,也有她,很多的她。或大或小,或男装或女装,不同面目、不同表情的她。
  他画得好吗?她无法评价,只是见了他的笔触就已激动不已的她如何可以定下心神来细细点评他的优劣?对着似乎熟悉的笔触,心总会缩紧。她看见的,是他的忍耐、期待、爱恋与孤独。为了实现约定,他要求自己活下去,不允许任何悲观、失望的灰色污染了他的心情。直到最后,他仍是充满着希望的。他们本来已经可以在一起了,然而,他又失踪了,再也找不到,全无半点消息!
  唇边有不自觉的血滴落在画稿上,黑色的,是他的情思;红色的,是她的血泪。这一红一黑,在淡黄色的纸张上显得分外醒目,也正如他们之间轰动一时的悲恋一般。但它们无法相融。难道已注定必将分离吗?
  这些有什么用?只能证明他曾有过的孤寂年代。这是大家彼此都明白的事,不必再有任何证据,那只会让她重新再回味那涩涩的酸痛。所以,奥斯卡将所有的画稿放至自己的手指再也碰不到、自己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她要活下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会引得她悲伤、哀叹,那就不去看、不去想!这副身体,已经是破败不堪、早就应该归于尘土的,也许不知何时会在昏睡中就此离开这个世界,就算如此,她仍是咬牙坚持着活下去,强烈的执念要求着她凝聚每一点精神清醒着。安德烈在巴士底中多年仍能静心地画画,她也要坚持等待。执着的,也许仅仅只是一个答案,也许还有对未来的一点期许。他们,这些身处风浪中的人会如何?相对于整个动荡不安的国家而言,微不足道。

(中)

  秋季不再湿热的风让奥斯卡的咳喘平缓了许多,在十月的这一天,持续的低热已退去,精神也稍许好了一点。于是,她半倚在床头,翻着阿郎带回来的关于国民议会人权宣言的抄本及各式小报。室外有些嘈杂,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人口密集的平民区,薄薄的墙不能完全隔绝邻居或街道上传来的声响,她听见邻居家的孩子跳着、叫着奔了出去。异于平日的激动喧闹令她生了疑惑,心头有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可自己却困在房中,一点也不知道。
  “阿郎,阿郎!”她叫着他的名字,现在只有他可能为她带来外面的消息,不愿成为他的负累却不得不依靠。
  出现在门边的脸庞属于普通妇女——阿郎的姐姐,一个很普通的主妇,当阿郎不在的日子就拜托她来照看奥斯卡。“阿郎今天一早又出去了,估计晚上才会回来。您有什么事吗?”
  虽说受她照顾也有好几个月了,但真正清醒地跟她说话打交道的时间却屈指可数,心知自己被隐藏的特殊身份,今日是奥斯卡第一次开口对妇人说话:“今天外面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与往日不太一样。”
  “噢,这个啊?今天国王将从凡尔赛迁回巴黎,有很多人去看,所以有些吵。没有打扰您休息吧?”
  “国王?”
  “是的。国民议会也迁回来了。”
  妇人并未注意到奥斯卡的脸色变了,本来平放的手突然抓紧了被单。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可能再见到他!一想到国王回来了,压制在心底的渴望如火焰般突然窜了上来,使她的眼睛突然间亮得异常。
  她怎么能忘记伟大的路易给过她的一切呢?在那个美丽的牢房中用尊贵的姿态说出他将对全体国民撒下的谎言,用自以为是的恩宠擅自决定了她的道路。她不会原谅,即使他本身也只不过是个怯弱的国王、灵巧的锁匠、懦弱的老好人,可是他用他的权力将安德烈的翅膀束缚住、将她的天空牢牢地控制在手中,所以,她不会原谅。
  当失去安德烈的影踪后,她就把所有关于他的希望尽数压到心的最底层,虽然不曾再度正面地提起过他,但也一直在等待关于他的最后答案。在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凝聚于新的举措同时,也不能泯灭那一点小小的希望。她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可以给她直接的答案,不用阿郎再在凡尔赛或巴黎如无头的苍蝇四处追寻,她要去,直接站在国王的面前,去要求、去追问!
  奥斯卡掀开身上的被单欲站起来,但那主妇一看到她的举动,就快步走进来扶住她:“您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下床的。”
  “请别阻拦我。”
  “我答应过阿郎好好照顾您的,德·杰尔吉将军。”看到她抬起头时眼中的询问,主妇继续道:“阿郎没对我说,没有对我说过关于您的一个字。可我看不出来吗?您在此地的名声很大,而且也是个相当惹眼的人物。所以请您不要起来。出去对您、对我们都不好。”
  “我不会连累你们的。”她有点厌恶地说。
  “您自然不屑于如此,您是那么高贵的人,而且有阿郎在,我们也不会受到什么责难——阿郎虽是个莽撞火爆的人,但在平民区还是有一定的信用。请您相信,我并没有任何责怪您的意思,您对阿郎的照顾是我们应该感激的,但我们若连保护您都做不到,这岂非让我们有愧?”
  “……我从来就不愿意把自己与别的人牵连在一起,阿郎也是一样。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也不应再有亏欠。如果说我对阿郎有什么照顾的话,这几个月来他的所为已经偿还清楚,你不应再挽留我,我不想再对他人有何拖欠。”
  她似有些急了:“那么,遵守上帝的规则怎样?对于病弱的,我们要予以医治;对于孤独的,我们要予以……”
  “别说了!”她厉声喝止:“别用它来对付我,我是不会遵守他所定的规则!既然当初他放弃了我,我就没有必要再困缚在他的规则中。让开!我要去看看国王的队列。”
  “您连站都站不稳!”
  “可我会走到那里。因为我必须去,直接面对他。这是我与国王陛下之间的事情,错过这次机会,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见到他!”
  她的表情、语气震住了这个普通的主妇,她的意志占了上风,主妇帮她换上衣服,仍不忘劝说地:“您不再等等吗?也许阿郎很快就回来了,和他一起去不好吗?那儿的人太多,空气又闷,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不必担心,我可以照料自己。”她缓慢地扣上衬衣的扣子——才过不久,当初可以冷静握枪瞄准的手指在对付几个小小的钮扣都耗时半天,真的已经是不行了吗?她对主妇拿过来的那件制服外套摇摇头,虽然阿郎已经剪去所有身份地位的证明,这件衣服仍透着贵族的讯息,她已经不需要了。
  “天气并不好,你仅穿衬衣会着凉的,也许会下雨呢。”
  “不必了,我不冷,下雨也不会冷。”心头的火一直在烧,烧得整个身体也有微微的烫。如果阿郎在,一定又会大惊小怪地叫着说什么又发烧了、得小心保养。可是,这个也不需要在意了。
  奥斯卡从床畔抽出自己的佩剑——为以防万一,阿郎将她的武器放在她触手可得的地方,此时倒也方便了许多。“打扰你们许久,可我无法回报,尤其是阿郎。时代已经改变,我也一无所有了。这柄剑,请你代我转交给阿郎,算是一个纪念吧,让他有机会想起过去的战斗。这是我仅能给予的。”
  主妇用双手接过这将军的佩剑,隐约感到她的话语里不祥的预示。“您等等他吧。我可以叫孩子们现在去找他,我这就去叫人。”
  “不必了!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要打扰他。”她强撑着站起来,脚下踩着的似乎是棉花,松软而不坚实。不过,那也不能阻止她。她找出了枪,小心而仔细地装上了弹药。
  看着她的举动,主妇的担心越来越严重。“您要做什么,阁下?我怀疑您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您没有必要带上枪。”
  “武装自己,在任何时刻都是必要的。”
  “可是您……”
  奥斯卡突然举起枪,对准了她。看着她满面的惊惶,奥斯卡的声音中没有了无力的喘息,而是薄冰的清冷无情。“让开,别挡住我的路。”
  “您……”
  “让开!我没多少时间了,夫人。你若仍是喋喋不休,我就不得不伤害你。这样对我们大家都不好。”
  主妇犹豫着让开了路。
  “很好。”现在奥斯卡把她逼进了屋内,自己站到了门口。“待会我会把门锁上,对于阿郎的提问你可以回答他说我是个不听话的病人、危险的叛徒。告诉他我要杀了你。你可以用所有能想到的词语来形容这件事。现在,我要对你说再见了。祝你愉快!”她踢上门,插上门闩,听到那女人扑过来拍打着门,叫喊着求助。
  奥斯卡靠着墙,举枪的手已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到一阵阵眩晕直袭上来,现在可没有昏过去的时间,她把枪插进腰间,扶着室内的家具,用颤抖的腿一步一步地迈了出去。
  出了门,混入人群之中。这么多的人,被夹在中间,如漂泊在河面上的物件顺着水流前行。脑中的眩晕感盘旋不去,还有这么多的人声与各种各样怪异的气息,使她难以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象。现在,她几乎不能动弹了,人太多了,她被牢牢地夹在中间,即使真的昏了,也没有倒下的可能。
  “来了!国王来了!”
  这一句话直冲入心底,她立刻清醒过来,幻象也消失了,想冲到前面去看个清楚,可人墙牢牢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精力正一点点地消退,马车也正一点点地驶近。她不能错过这唯一的机会!于是,她掏出枪,抵住在她前面一人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道:“让我过去。否则你还未见到国王就会先去见上帝。”
  那人浑身一颤,然后,让开了她。她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用枪抵住下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               *               *               *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先行的士兵对着站在路中央的人大声喝斥:“让开!你想被马车碾死吗?”
  她缓缓抬起头来,冰冷的目光使士兵们有些胆怯地不敢再有任何喝斥。他们同时也看清了她,一个传言中已死的人:“德·杰尔吉将军!”
  德·杰尔吉将军!在公众面前报出这个名字,不仅震动了围观的群众,更震动了坐在马车中的人们。他们不知道她此来的目的,出乎意料的出场使着嘲笑与讥讽暂时被封住,人们在好奇地等待着,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奥斯卡?!”久违的人,居然还有可能站在面前,汉斯有冲上前去与她叙谈的冲动,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问问她为什么要领队攻击巴士底,问问她这段时间究竟躲在哪里……可是身后的马车中正坐着的玛丽·安东妮德——他没有动。此刻他不仅代表着自己,他还要保护王后,这是件比追问奥斯卡更重要的事项。
  汉斯虽未冲上去,但一直跟随在国王身边的杰劳德上校并无这么多顾忌。“奥斯卡小姐,请你不要挡住我们。”他很客气,也很温柔。眼前的女子已是叛徒的身份,他还是不能抹去自己对她的爱,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所为,但杰劳德相信,奥斯卡所做的事情必是有十足的理由——正如她无情地拒绝了他的爱一样,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行为背后,埋藏着一个美丽悲哀的爱情。
  奥斯卡动了,却不是他们所希望的退让,而是直直地逼向马车。杰劳德的彬彬有礼有些挂不住了,他不愿伤害她,可他的职责要求自己站在这里,守护住身后的王家。他驱马拦在她面前,再次说:“奥斯卡小姐,请你让开。”
  她连给他一瞥也吝啬,只是沉声命令道:“你,让开!”
  “奥斯卡小姐,你知道我是不能让开的,正如那天你护住手无寸铁的平民议员一样。现在的王室也是没有武器的。”
  她仍不理会地径直向前走。她的神色如同复仇女神,套在身上的那件丝制衬衫因缺乏体贴的照顾已满是折痕与洗不净的战火痕迹,苍白的脸上那冰紫色的眼眸异常闪亮。任何障碍都视若无睹的,只是向着唯一的目标步步前进。
  “奥斯卡小姐!”杰劳德抽出了剑,抵在她面前:“请别再前进了,退回去吧。我不想对你动手。”她还活着,固然是件高兴的事,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她,并不仅仅只是来告诉他们她还活着而已。身为禁卫军连队长的他必须为了王室向她挥剑,可是若她执意前行,他要怎么做?真的要伤害自己最心爱的人吗?
  奥斯卡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置若罔闻地继续走着,那柄剑已抵住喉咙她仍不理会。当她的颈上被刺出一串血珠时,杰劳德的手一颤,剑尖滑落。如果要舍弃的话,就舍弃自己身为军人的荣誉吧,他不能以伤害她的代价来维护自己的荣誉、完成职责。
  杰劳德收回剑,跃下马,直接地站在奥斯卡的面前,双手握住她的双臂:“你要做什么,奥斯卡小姐?不要再羞辱你也曾效忠过的王室了,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落井下石的人。”
  “——安德烈。”她的声音也被火烧过般,变得嘶哑。
  “什么?”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安德烈·格兰迪耶。”
  格兰迪耶先生?他与此事有何关系?对于这个人,杰劳德知道的仅是奥斯卡的爱,及他成迷的行踪。
  “他的另一个名字你也许熟悉,孔迪亲王。”
  杰劳德楞了。他费尽千般力气也未查到的人居然就是——就是……太多的讯息因这个名字而涌入脑中,他只能看着奥斯卡冷如石雕的面庞,而她的眼光,没有一刻从杰劳德身后护住的马车上移开。

  “她想要做什么?”和王后同车的王妹低声地问着玛丽王后。身为王室的一员,在一连串的风浪中已经精疲力竭的女子只能无力地问。除了沿街的嘲笑外还有另一项侮辱等着他们吗?从凡尔赛被赶到巴黎已经足够了,她不能承受再多。
  “我——不知道。”奥斯卡,你要做什么?从来都猜不到你心思的我是否可以相信你来到此处并不是在我们的脸上再加上一记耳光吗?你不是一直都在保护我的吗?就算离开了,也不会伤害我吗?玛丽王后只能在心中这么问,她的禁卫军,已经离开了,是否还有机会回来?
  “如果在巴士底狱她能坚持原则的话,王室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王妹如他人一般对奥斯卡反叛的行为十分不满,最信任的人在自己身上做了最重的一击,巴士底如果不被平民占据,他们就还有可能制住疯狂的暴民,而现在,一切都成定局,王室的力量已滑至谷底。
  “她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玛丽王后下意识地为奥斯卡辩护。她只是为了孔迪亲王,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而已,否则她怎么可能抛下自己、对自己挥剑呢?
  王妹意外地看了玛丽王后一眼,她知道这个前禁卫军准将对于玛丽王后曾代表的意义,可无论从前如何,现在这个前任将军可是确确实实站在他们面前,表情看起来可不是来忏悔或请求原谅的。“现在,你还相信德·杰尔吉吗,殿下?”
  “……”她不知道。如果奥斯卡是来道歉的,那么她一定会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欢迎她重新回到身边。不过现在的情势看来,她不是来道歉的,不是啊。这样,自己也还会继续相信她吗?

  “他在哪里?”奥斯卡突然地说。
  杰劳德还是楞楞地,不能反应。
  “他在哪里?”
  “——你应该先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悔过。”在杰劳德身后,被小心保护的国王终于开了口。这是问他的问题,他知道。只要德·杰尔吉将军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会来到自己面前问的,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忙于应付眼前出现的困局而疏忽了她。
  “需要悔过吗?我不认为。”似毫不在意地,奥斯卡淡淡地说。
  “你背叛了你宣誓要效忠的国王。”国王很好心地提醒她,顺便拖延质问的时间。要问,就由他来问吧,否则自己的颜面真的要荡然无存了。
  “我宣誓效忠的,是法兰西,不是国王。”奥斯卡还是淡淡地,说着令队列中的人们气恼的言语。两侧,也有平民对她的嘘声、赞扬、责骂、欢呼,这些混成模糊的一片,也未得到她的半分注意。德·杰尔吉,在于王室,已是下了定义的叛徒,可在于平民,则是相当混乱的几份身份重叠。谁能清楚地给她下评语?谁能?
  杰劳德握住她的手松开了。一次次接触到她不敬的理论,让他的立足点也开始有点倾斜。
  奥斯卡上前几步,越过杰劳德,更接近国王的座驾。“他在哪里?您还没有回答我。”
  “……”车中安静了下来。
  “他不在巴士底,陛下。不要告诉我,您曾说过的,仅仅只是又一个籍着王冠许下的谎言吗?”她的平静,令到车内的国王更感紧张。这是欲喷发的火山的外表,谁又知道在内里蕴藏了多少能量和毁灭性的岩浆?“我找到了调走他的命令,有您的戒指印鉴,及阿托瓦伯爵的署名。我找不到阿托瓦伯爵,所以只能来找您。”
  “……”车中仍是无言。
  奥斯卡再度上前一步:“回答我,陛下,您知道一定要给我个答案,您躲不过的。”
  “奥斯卡!”不能再任由她放肆胡为了,就算再怎样关心孔迪亲王,当街质问国王的行为算什么?王室的威严已经所剩无几了,她还想再扯下王家身上最后的遮羞布吗?汉斯冲上去喝止她:“作为德·杰尔吉家族的一员,你应该永远站在王室一边。德·杰尔吉家中不能有反贼,而你……难道站在这里你仍觉得自己很有理由可以毫不愧疚吗?”
  “愧疚?为什么?因为我拒绝向平民开枪?拒绝残害法兰西的基石?汉斯·欧·菲尔逊,你并不是个愚昧的人,这个问题不应由你问出来。”   奥斯卡的眼睛并没有从马车上移开。“我现在仅仅只是想要求尊贵的国王兑现他的诺言,我有绝对的理由要求。因为我用了自己一生的自由去交换,只求他保证安德烈可以重得自由。这也算过份了吗?那么我做为王室操纵的木偶近二十年的日子就不过份了吗?用二十年的自由去交换,我觉得付出的代价已经很高了,可是陛下,您所应承的回报呢?我没有看到,所以,我来了。”
  “你怎还有权力要求?是你首先背叛了王室,带队攻击兰倍士公爵的德国轻骑兵,并且向巴士底开炮。如果让我来评说,你再没有要求的余地。”为一个爱人将所尊奉的制度踩在脚下,将所效忠的人推至悬崖边缘——他虽也为了玛丽王后而抛下了自己的职责,但奥斯卡走得更远,远得即便他们了解她所受的苦也无法原谅、无法在她更为激烈的行为面前闭口不言。
  “——背叛?为什么你们一直要这么说我?我效忠的,只是法兰西,不是国王,而是法兰西。国王可以对自己的臣民挥刀吗?可以将整个城市化为血城吗?将所有心有不满的民众尽数处死可以挽回法兰西日渐腐朽、没落的命运吗?是王室所行的制度令到国家日益虚弱,改变是必需的,正确的声音你们一直听不进,除了强行要求,还有什么办法?除了挥剑以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屠刀?”
  “因为对制度不满而将整个制度、秩序打碎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不要如失了神智的暴徒一般将眼前的一切尽数毁灭,你能保证国民议会所采取的新制度就可以改变你所说的危机?!”
  奥斯卡脸上浮过一抹笑,“因为王家不愿改变,而国民议会至少还提出了些意见制度让我可以看到希望。国王之所以成为国王,首先是因为法兰西的存在。如果这个国家已经没落,或者毁灭,那么国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汉斯·欧·菲尔逊,你可以选择自己一直相信的,你也是不可能改变的固执的人,不要再拦着我,如果必需的话,我照样会对你开枪的。”她并不是警告,而是陈述事实。她的枪就随便地别在腰间,触手可及。站在这里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的话,她有些累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着问到答案,所以不想再浪费已经不多的时间。
  “你会对我开枪?”汉斯不相信,即使她会反叛,但——她怎可能对他开枪?怎能扣得下扳机?
  “是的,我会。陛下,回答我吧,我也不想阻您太多的时间。他在哪里?在我忍受了这一切之后,只想知道答案。您知道的,别推说您不知情。7月2日的命令原件在我的手中,有您的印鉴,您怎能不知情?”
  “我们当初谈的,是您保证他的安全,我则用能力统帅您的军队,但并非将我整个人出卖。我失去了丈夫、孩子、成为出卖的人,还要不得不伤害不知情、却被您暗示怂勇的杰劳德家的名誉。已经够了,陛下。我只要一个答案而已。他在哪里?”
  集中的目光从奥斯卡苍白的脸移到国王所乘的马车,不仅只是好奇的平民,还有汉斯与杰劳德。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关于那天,所有的事全隐藏在重重屏障后,成为一个捉摸不定的谜团,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从未提及。
  汉斯意外于国王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以臣下的挚爱强迫要挟服从,换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忠诚。这不是王者的行为,却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杰劳德惊异于奥斯卡决然地在他与他父亲的颜面上给予重重的一记耳光背后,除了他的执着强求,还有针对国王的抗议反对,自己的情感也被利用上了,他的国王,一点也不犹豫地利用上了,因为自己只是他的臣子吗?
  此外,混杂于人群中、冷眼旁观着王室队列的塞德瑞克也被震住了。他没有想到,奥斯卡出卖的行为只是国王编织的谎言,为了争取安德烈可能的自由,奥斯卡不得不令自己再度成为国王手中的棋子。他没有想到,所以把她当成敌人、当成叛徒地恨了四年,他已习惯于恨她、厌恶她。曾经有过无可比拟的友谊与深情,因为出于被背叛的痛苦而使情义变成了仇恨。
  他感到流泪的冲动,为自己的鲁莽与粗心,为自己对她的恶言相向,为自己对她的杀意。就连阿郎·索瓦逊都可以告诉他在事件中隐藏着疑点,自己却始终看不见。原来当奥斯卡微微抬起下巴用轻视的态度看着他时,就已经在心里彻底地轻视了他,所以,她不会见他,也不会再对他说出一个字——在波尔多的那个山坡上,当他对她的“我是否有辩护的权力”的问题以剑作为回答的那刻起,奥斯卡已经不再打算对他说什么了。
  旁的人,皆是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向前挤着,想把剧场中每个人的每一句说话都一字不漏地接收到。正宗的宫廷剧,富含了压迫、爱情、背叛、交易的剧目比大歌剧院中上演的曲目更为有趣。

(下)

  “为什么不回答呢,陛下?仅需一个答案就可以打发我,难道连一句话,你都吝于说吗?”她的语气中加入了一点逼问的味道,似已准备采取某些手段来取得她想要的。
  “……是查理经手的,我只是用戒指盖了个印而已。”国王的声音并不是很高,并未听得真切的奥斯卡又向前近了一步,已经来到马车面前。
  “——队长,队长!”从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暂时打断了这僵局。他满身是汗地跑到她身边,劝说道:“队长,你怎么自己跑来这里?快回去,一切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奥斯卡还是不曾放松对国王所在之处的凝视。“我不过是想问问知情人他的消息。你费了几个月的周折还未找到半点线索,我想应该自己来找一找,说到底,这不过是个人的私事而已。”
  “我们——”他张口欲辩,但立刻截住话头。
  “你们找到了什么?”已来不及,奥斯卡立刻就捕捉到他言语间的异常,转过脸来追问道。
  “我——”
  “告诉我,阿郎!”她命令道。
  “队长……”
  “回答我!”她抬高了声音:“有什么是我所不能知道的?别瞒我,你实在不善于撒谎。”
  “队长!”他以哀求的声音回答,“请你不要再问了!即便问出了什么,可实情,实情——什么都不要知道才最好。”
  “……”她脸上隐约的怒意消失了,重又恢复平静。“告诉我,阿郎·索瓦逊。不知道只是自欺欺人的小花招,我不想昏昏噩噩、糊里糊涂地死去,我要的,是答案,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确确实实的真实。”
  他知道安德烈的下落!不管是围观人群中的塞德瑞克,还是队列中的汉斯、玛丽王后等人,他们全注意着这个新冒出来的士兵,想要知道答案。所有的人,除了尊贵的国王以外。
  阿郎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内心在进行着激战。正是因为知道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而已,所以偏偏不敢将最后的答案轻易说出。“即使病成这样也要来找答案吗?你真的非要找到那个人不可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她的坚持比任何言语更能打动人,也比任何的言语更令阿郎痛苦。
  阿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你真的要知道?!”
  她仍是没说话,却对他伸出了手。
  阿郎闭上眼睛,喘息了半天,才将手伸进衣袋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张,用颤抖的手交到奥斯卡手中。
  奥斯卡低下头,开始一页页地翻阅那纸张。身后的王家队列,周围如潮的群众都不存在了,重要的,只是那一页页纸张。她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然而从她的脸上,旁人看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消息。因为她依然平静无波,没有悲伤,也没有欣喜。
  但阿郎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消息!他的心揪成一团,紧握的拳头间渗出点点血丝。他必须要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冲上去夺过那几页纸把它们撕得粉碎!奥斯卡有权知道,一旦她要求,他就再也无法隐瞒——即使会伤了她!
  全是坏消息。有调走安德烈的命令副本——这是他们已经找到的,有同样是阿托瓦伯爵签字、国王印章的给特使的命令,还有执行完命令给国王的报告。安德烈已经死了,在他被调回凡尔赛的那一天,在奥斯卡领兵前往巴黎镇压平民的前一个星期……
  就算心里已经知道格兰迪耶先生可能凶多吉少,而当看到这些证据的时候,自己的心还是凉了半截。费尽心思弄到手的居然是这样的消息!他本来打算隐瞒一辈子,本来准备销毁这些证据的。可当听到她独自去见国王时他就乱了心神,所有该做的事都没做,反而在她面前露出了破绽。
  奥斯卡还是一脸的平静,轻轻地吐出几个字。“真的吗?”她仍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证据。
  “真——的。”
  “他在哪儿?”
  阿郎费力地吞咽着,想使自己的喉咙堵得不那么厉害。“在,在凡尔赛外的墓地。”
  “是吗?”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还有守墓人,他证明了这件事。”
  “啊。”只听到她轻轻地叹息一声,就没有说话。然后,她又开始咳嗽了。起初是很轻微的,续而变得猛烈而无法停止。点点的猩红溅到手中的纸张上,那是她无法流出的泪。
  “队长!”看到她的身体如弱柳般在风中摇动,阿郎又是心痛又是焦急,他急急忙忙地找出了药瓶,上前一步想喂她服下,然而她却退开了。
  “没用的,我说过,它拖延不了多久的。” 她抬起头来,唇边还残留着血痕。“谢谢你,阿郎,至少你让我看清了事实,不至再抱着愚蠢的希望。”
  围观的民众开始有小小的骚动,站在后面的人拼命想往前挤,好听清楚奥斯卡的说话,听清楚他们喜欢的黑骑士的下落,而前面已经听清楚他们对话的人意识到死亡的讯息,开始愤怒地为未听真切的人转述他们的说话。
  奥斯卡缓缓地转过身,看着仍坐在马车中没有动弹的路易十六。“您怎么不说话?不为自己申辩了吗?还是认为已没有辩解的必要了呢?就算签字的是阿托瓦伯爵,可是您的印鉴是谁也模仿不了的。您,默许了这些命令,这就是我等待的结果。”这个时候,应该哭泣的吧?可她的眼中很干很干,没有一点的泪,浑身却是火热得如燃烧般。二十年,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尽心维护着虚伪的尊严,只有安德烈才真正了解她经受了多少的欺骗与利用,只有他真心地对待过她,只有他想到要补偿她,只有他知道她所承受的种种不公平……可现在,连这个唯一的爱人也被夺走了,她曾在心底抱持的一点希望也如泡沫般破碎了,什么也没有了……
  “你失约了,陛下。”她还在咳,血不断地涌出来,映衬着惨白的脸色,成了触目惊心的艳红。悲愤之下有一股绝不回头的毅力,无人能阻止,那就如同试图拦阻奔流而下的瀑布一般,只会使自己受伤。“以王冠许下的谎言又多了一个。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至少我没有被困缚住,至少我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至少我看到人权宣言的诞生。可是您呢,陛下?您是否应该付出一点代价?”
  奥斯卡双脚分开站稳,抽出枪,双手握住,正对着马车里隐约的人影,用来自地狱的声音说:“请将您所亏欠我的,一并还给我!”
  “奥斯卡!”汉斯与杰劳德同时挡在了她的枪口前。“别做傻事,奥斯卡!你不能杀了国王!”无论是与非,他们都不能让奥斯卡在此地开枪伤了国王分毫,这不仅是国王与奥斯卡之间的私事,还牵涉到整个王家。若真的在此开枪射击,围观的暴民岂不会趁乱冲上来?
  “不能?为什么?他可以下令让军队去杀成千上万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有人杀了他?轻视他人生命的人,无权要求自己的生命得到重视。”
  “你不能开枪!难道除了你所做的背叛之外还想再加上弑君这一条吗?你的父亲绝对不会同意你这样做!”
  提到父亲,奥斯卡的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我没有亏欠任何人,包括他。他未曾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所以他同意与否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而且我做的事有错吗?我唯一的错误,就是在那天相信了他,同意了他的提议,幸好我有纠正过来,幸好我终于还能够依照自己的心意做一点事。”她脸上的杀意已很明显了,甚至扳开了击铁,对准马车,将汉斯与杰劳德的阻挡置之不理。她似已决定,即使把他们两人射穿也在所不惜!
  众人哗然,谁也没料到会有一个复仇女神来拦住国王。他们希望她的枪响,因为他们对仍坐在豪华马车中的、旧日金字塔最尖端的王室一家充满仇恨。
  “别做傻事,奥斯卡。别毁了自己!”汉斯不敢夺下她手中的枪,害怕可能会逼得她真的不顾一切地开枪。他只有希望能唤回她的柔情,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啊!他跳下马,直冲着她的枪口走过去。再也不管了!他曾经发誓要保护玛丽王后的,因此必须保护国王。他们是夫妻,如果国王当街被打死的话,那么王后……他一定要制止,哪怕必须要与他的朋友拔剑相向!
  奥斯卡的枪已抵住了汉斯的额头,他看着那水晶的眼眸,曾经被他认为是最忠实、最亲密的朋友,沉声道:“开枪吧,如果我阻了你的道路就开枪吧。你知道我必须拦你,奥斯卡,因为我是个彻彻底底的贵族。如果在此地我不能阻止你,那么我无颜再自称她的保护人。别杀国王。”
  “别多事,汉斯·欧·菲尔逊,你知道我没有什么要顾忌的了。”如果他坚持要阻止,她未必不会开枪。
  “杀了国王,并不能让你不再愤怒、不再伤心了。”
  奥斯卡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为什么还不立刻杀了她?禁卫军们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还让她站在那里?!”后面马车里坐着的王妹握紧了拳低声地喊着。
  冲进宫殿的暴民们她可以仰起下巴不屑一顾,他们,不过是嫉妒高贵而想要玷污自己的骄傲。可拦在前面的这个人,平静地说着反叛的话,只因为一个男人,仅为着女人愚蠢自私的情爱而对王家不满。破坏是轻易就可做到的事,但破坏之后他们准备让这个国家走向何方?人权宣言?那只是说来动听的语言而已!那个十分勉强才可站稳的女人只怕根本就没想到过这些吧?
  手上传来痛楚的感觉将王妹从愤怒中拉了回来。坐在她身旁的玛丽·安东妮德直直地瞪着前面的人,不知道自己暗暗绷着的力道已将王妹的手背上握出暗红色。
  不要!奥斯卡,不要!哪怕你已背转身远离我而去,也请不要在王家的耻辱上加上更重的一笔,如果你可以杀死国王,那么,我的存在呢?已经没有权力、国民的王后连自己的丈夫也保护不了。你,真的要让这一段路程成为波旁王室的末路吗?

  马车中,被枪指着的路易并没有躲避。前面还有两个忠诚的卫士为他抵挡,而——“如果你认为这是你应索取的代价,我不会反对。当我指着王冠发誓的时候并不想让它成为谎言。我接受了查理的建议,所以,我失约了。但德·杰尔吉准将,你也失约了。”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遵守约定与遵从自己的信念是两回事。若她真的一昧愚忠,领兵镇压起义平民,那么就算保住了安德烈的平安,自己的良心也不会得到安宁。
  “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误。”当时查理说的理由很多,唯一打动他的,是孔迪亲王因黑骑士的身份赢得了不少支持,而他素来的价值取向与王室相差甚远。若让他活下来,岂不是给机会让他领着造反的平民将整个秩序彻底打乱?他的先辈也是付出极大的代价才可以创造平稳安定的国家,身为继承者的他有义务消除一切潜在的威胁。
  “——您,可否接受变革?”
  “若这变革有利于法兰西,我接受。我首先也只是法兰西的一员。”
  犹豫间,奥斯卡的枪口垂下。“——别忘了您所说的,陛下。接受有利于法兰西的变革。王室的存亡全在于您的决定。如果您不是国王,也还算得上一个好人。我们,不过都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
  “队长?”如果她要杀死国王,他会为她铲除所有挡在前面的阻碍。阿郎已是处于战斗戒备的状态,却见她的枪口垂下。
  “我扣不动扳机,阿郎·索瓦逊。”她的声音不大,只有紧挨着的他才听得到,带着浓浓嘲笑的声音。“杀了他,安德烈也不会回来。法兰西如果没有了国王会怎样?”
  “我看没什么影响。”
  “可是我……还有她……”
  以身躯护住国王的汉斯无法掩饰自己松口气的心情,他对着奥斯卡露出了微微的笑以示感谢。
  然而枪口虽已移开,四周的情形却也已改变。本来静在一旁观戏的民众看到奥斯卡还是放弃了刺杀的行为,已发出嘘声。不满的情绪如波涛般,越来越大,秩序有些失控,抛给王室队列的,不再仅是嘲笑辱骂,还有石块、烂苹果之类的。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有点慌乱,他们快抵不住人浪的冲击。混乱中,有枪走火,“乓乓”的几声。
  看到被自己引发的混乱,奥斯卡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固定的权威已失了威慑的作用,沦落的王家需要更多的勇气与宽和的心态才能跟得上迅速前行的变革大潮。她,应该退出这舞台,能够做的事情,已经与面前的队列再无关系。
  奥斯卡刚转过身,准备和阿郎一同离去时,身子突然如雷击般震动了下,然后……阿郎看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有抹鲜艳的血色迅速地漾开。血?
  “队,队长?”阿郎的声音开始发颤,伸出双手,还未及碰着她的衣袖,她已如断线的风筝,无力地倒在他怀中,续而向下滑落。
  “队长?!是谁?是谁?!”恍悟到她已中弹,阿郎跪低身子抱起她,脸因惶恐而扭曲。
  本已回到马背上准备帮忙控制秩序的汉斯、杰劳德回过身,发现奥斯卡已倒在地上,连忙奔过来。他们伸出手想碰她,但阿郎打开了,抬起头愤怒地对他嚷着:“你杀了她!你们终于杀死了她!”
  “不!我没有!”
  杰劳德低头察看着她胸前的血迹。“是有人从她的背后开枪。”
  “你们撒谎!”阿郎抱起她,后退几步。“你们故意拖延了时间,让士兵可以瞄准一点。这类的表面功夫我见得多了!你们这些凶手,别用脏手碰她!”
  “不是我们!她的伤是在背后,另外有人开枪!你也是士兵,难道连这么明显的伤也看不出来吗?”杰劳德又气又恼地道。
  “凶手!你们是凶手!”阿郎愤怒地狂喊着。他感到她的血流了出来,沾满了他的双手,滴落到地上。“医生,我要找医生,他能够救你,一定能的!”阿郎抱着她,匆匆跑开。
  “喂,你!”杰劳德看着一地漫延的血,心里已有不妙的感觉。他想去,想奔至她身边,为她止血疗伤、为她与死神相争。而在身后,王家的车马束住了他的手脚,身上所负的职责不允许他自由决定。
  同样也为远去的人儿担心的汉斯看出了他的心意,道:“去吧,连我的份一起。”他不能去,所以希望有人可以告诉他,关于奥斯卡的最后。
  杰劳德看他一眼,点头上马扬鞭追去,沿着血迹,滴滴洒洒的一路,越看越触目惊心。
  他是不能够去了。汉斯定下心神要求队伍继续前进,勉强要求自己不去看那血,不去想那人。当他明白自己最终选择的是苦恋那天起,奥斯卡——再深厚的友情也在一生的爱人面前退开了。
  不知道坐在马车内的玛丽王后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有何看法、感慨?伤心?还是愤怒?她会为濒死的奥斯卡流一滴泪吗?
  王室的队列,在沿街的咒骂中继续沉默前行。
  围观的人们在诅咒的同时也正猜测那致命的一枪是谁打的,从杰尔吉将军当时所在的位置、角度来看,应该不会是在她身后的王室卫队开的枪。当然,也不排除他们混到了围观的人群中行动。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杰尔吉准将之死都是一个被谈论次数最多的话题,因为那个开枪的人始终未露真容。
  身在其中的塞德瑞克只是低下了头,匆匆找了条便道试图追上阿郎。他看见了,在枪响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丝莫儿复仇的笑容。他没有杀了奥斯卡,他的妻子却代替他继续了错误。

  杰劳德很快就追上了一路狂奔的阿郎·索瓦逊:“喂,把奥斯卡小姐递上来,我送她去医生那里!”
  阿郎未有反应地继续跑着,血继续从他指间渗出。
  “你跑再快也不及我的马!喂!你要让她流血至死吗?”
  阿郎仍不理会。
  “你!”杰劳德又急又气,他总不能从这已失常的男人手中抢过奥斯卡小姐,那只会让她的血流得更快。他只有策马向前,在这条巷道中找到最近的一间挂有诊所标志的屋子冲进去大声吩咐里面的人准备好一切药品工具,再倒回来领着阿郎向此处来。
  阿郎虽似失了魂地乱跑,杰劳德的说话还是进入了他的耳朵,他冲进了诊所,将手中紧抱的奥斯卡放在刚刚清理出来的病床上。“请你救她,一定要救她!”用满是血的手揪着屋子里唯一男子的衣领大声说。
  “我——咳,我——我不是……”
  “拜托你!”
  男子咳嗽着,本来想说自己只是学徒而已,医生已经跑到街上去看王室队列了,可是阿郎的气势吓着了他,只能拼命点头,希望揪着自己领口的手可以松一点,让他喘口气。
  “放开他!要不然他怎么能动手救她?!”杰劳德将小学徒从阿郎手中救下来:“冷静点!你是个军人,军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冲动行事你不知道吗?!”
  “可是她要死了,她要——”
  “住口!”杰劳德的胸中也有喘不过气的痛。
  两个男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对方对奥斯卡的感情,及无法面对失去她的惶恐、眼泪。不要死啊,奥斯卡小姐!还有人爱你,还有人等待着你,不要离开啊!
  “——阿郎,阿郎……”
  “队长!”微弱的声音是他唯一想听到的。他立刻抛下另一个同样爱她的人来到她身边,握住她伸向空中摸索的手指。
  奥斯卡极其费力地喘息着:“对——不起,看来,我最终——还是连累了你。”
  “不,不,队长,你没有,没有!”
  “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记得!记得!”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代我去看,这个——新生的国度,代我——还有所有的、死去的弟兄——代我们去看!”
  “我会的。会的!会的!”大滴的泪从眼中涌出,他看不清楚,队长的脸为什么只是金色、血色混杂的一团?
  “不要哭,不要为我流泪。”她说话越来越吃力,嘴角不停地涌出血泡,“我,至少——不是稀里糊涂地死掉的,至少——我还做了几件,我想要做的事情。只可惜,我能够做的,太少,太少。”
  “队长!”
  “奥斯卡小姐!”
  如果一直这么大声地叫她,她可能就不会闭上眼睛吧?再坚持一下啊,奥斯卡小姐,再坚持一下,你所期望的新法国只是初具雏形,你不想再看着它了吗?
  “杰——杰劳德——”
  “我在这里,奥斯卡小姐!”
  “上次我——太偏激了,令得你们一家——丑闻……”
  “不,是我太固执,是我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一味地逼迫你。”同样也守在她的另一边的杰劳德说。
  “我,只爱他一人,因为——他,用他的全部、来爱我、保护我,而我,什么也不能回报他,还令得他——失了自由、折损了羽翼,而我除了爱他,什么也不能——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我知道。”杰劳德低下头,垂下的发遮住了他失望的眼。“我不应妄图取代格兰迪耶先生的位置,可是我——我仍是无法——无法不爱你啊,奥斯卡小姐!”
  “安德烈——安德烈,我听见了,他的马蹄声,他——他……”她听到了,是他!
  瞬间,场景似跌回了几年前她从巴士底越狱的那晚,在空荡荡只有挂钟机簧的单调鸣声的房间中,她第一次将自己的不安焦虑表现于外,第一次自动撤下了冷静的面具,等待着他满不在乎的懒懒声调。
  黑夜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他!她弹起来拉开门向着声音来源处奔去。是他,是他!
  被夜风吹拂得发红的脸孔,总是噙着嘲弄笑容的嘴角扬起真正快乐的弧度,乌亮的墨色眼睛中有兴奋的光点。
  “安——德烈——”她向他伸出手去,再不顾忌什么地要直接投入他怀中,感受他的热度,用紧紧的拥抱告诉漂泊不安的心已找到归属,再不要止住脚步,再不要……
  “呀!不要动啊!按住她,按住她!”一直忙着止血的医生学徒发现伤口又开始随着她的咳嗽涌出更多的血,急得一边拿软布压住伤口,一边想将已开始痉挛的身体稳住放平。
  阿郎与杰劳德都手忙脚乱地压住她痉挛的身体,没有注意到外面急驰而过的马蹄声,看着小学徒手中又一块软布被浸透了血,甚至感觉得到,她身体中的血渗透了薄薄的床褥,滴滴嗒嗒地流到地板上。
  奥斯卡的手坚持向着空中、她所见的安德烈伸去。
  “止不住,止不住啊。”小学徒害怕地叫着又扔下厚厚一块布。
  “奥斯卡小姐!”
  “队长!”
  “奥斯卡!”
  从外面踹门而入的男子冲进来,他的手堪堪在奥斯卡的手指从最顶端滑落时碰了一下。他拼命向前倾着身子,试图握住跌落的生命,但已经来不及了。奥斯卡的动作停止了,眼睛也闭上了,生命的象征已经消失。她的灵魂,已飞入另一世界。
  室内突然呈坟墓的宁静,屋外的喧嚣已听不到了,世上最独特耀眼的女将军离开了新生不久的国家。
  杰劳德抹去泪水站起来。她将永远活在自己心中,不论是否曾得到回报,他此生最爱的人,仍是她。此间已经没有他留下的意义,他还需追上王家的队列,她的士兵自会安排后继的一切事项。然当他看清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时,他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孔迪亲王阁下?”是他!虽然瘦了、苍白了许多,外表也落魄了许多,但仍是他,那个曾经比他更接近队长的亲王。
  阿郎猛地抬起头,眼前的人令得他以为出现了幻觉。已宣告死亡,连墓地也有了的人可以站在这儿,那么他的队长呢?是不是也会——不,奥斯卡的体温仍在继续下降,一点呼吸也没有。可是为什么?难道队长以生命唤回了已死的灵魂?
  男人向前跨出两步,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不是鬼魂——将已无动静的奥斯卡抱入怀中,转而大踏步离开。
  “等——等一下,队长,我的——队长!”阿郎努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追着那仍在晃动的灿金。
  杰劳德走至门前,目送已离去的人,叹息着。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只要!捉弄这对恋人的,是谁?在未见到亲王即已闭眼的奥斯卡小姐心中是否仍有不满?他们,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就可以洗去所有的遗憾啊!
  他不会报告遇见孔迪亲王的事,不会。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坟墓中爬出来的,但那个男人,即使王家不再追缉他,也是很痛苦的了,不必再加上更多的负累。
  然后——他们都已离去,那么自己呢?追求自由平等的奥斯卡小姐已经不在了,仍是抱着旧日辉煌不放的王室已经没有什么权威可言了,那么自己呢?他,选择的,是什么呢?
  站在空空的巷道中,杰劳德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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