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同人天地>>小说专区>>《若是夏天再相见》 作者:way

第二章 列尔

<一>

  旭日初升。隔着深紫色窗帘,列尔看着芒西妮为罗莎莉打开大门,引她离去。
  “你不应该放她走。”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相信这位小姐的为人。”
  “你所相信的不是这位小姐。而是那位小姐吧。”
  列尔皱起眉,回过头。
  身后是个浅褐色头发的青年,虽然有张俊秀面孔,不快却使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正抱臂靠在壁炉旁,冷冷看着列尔。
  “你到现在还忘不了她吗?”
  “伯纳德……”
  “你放了她,就因为她曾经是那个人身边的人。”叫做伯纳德的青年走近了几步,语气越发咄咄逼人:“你曾经为了她受过处分,现在又想为了她破坏这次任务?”
  “你又喝酒了?”列尔皱着眉看着搁在壁炉上方的空酒杯。
  “哈,这儿唯一的好处就是深深的酒窖。” 伯纳德走到窗前:“看看,人影都不见了。你猜什么时候那些暴民会上门?明天?后天?呵,太慢了,也许今天就会有火把扔进这个院子。”
  “你该去清醒一下。”
  “我?不,不,不,我这样挺好。这房子又老又旧,真让人难过……而美酒能够让人快乐。我们该快活些,是不是?”
  列尔有些痛心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同僚:“你这样太可惜了。以你的枪法,在近卫队的时候……”
  “你不也很可惜嘛……家世良好,品貌优秀的列尔•德•杰劳德先生,为了个女人弄得丢官罢职。”伯纳德的嘴角上扯,表情更为阴郁:“就为了个背叛者。”

  他从没有忘记过她。
  1789年的夏天,站在杰尔吉府空旷的大门前,列尔觉得整颗心同样空空荡荡毫无着落。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像个小偷似的翻墙进入。宅邸内没有半个人,只有些来不及运走的大家具被丢弃在角落。他一个个房间巡视,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才多久的时间?暂停军职后被父亲禁足在郊外的别墅。列尔一点都不介意,甚至打算等风波平息后就请辞离开近卫队。他没料到事情会转变得这么快,直到兄长开始与他商量打算带全家离开法国。
  “她怎么样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兄长皱着眉沉默不语。
  “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那个女人……你还是忘了的好……”
  那一夜他纵马狂奔。
  走过曾经向她求婚的房间,走过曾经看她任性的大厅,走过曾经为她羞辱情敌的长阶梯,一直走到后花园的玫瑰花坛旁,那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
  还记得她在自己怀中迷茫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那一刻多希望可以就此拥有她。
  他曾以为自己确实使那颗不可动摇的心动摇了。
  是确实动摇了还是仅仅是自以为是呢?这将是他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谜团。
  列尔坐在花坛边,周围的一切都令他想起她。
  注定无法拥有的女子,有着灿若流星的命运。
  他坐了一整晚。

  之后,列尔与父兄离开法国定居英国。
  他依然是社交界的宠儿,翩翩俊美贵公子,优雅游走于花丛中。
  时局愈发坏了,即使刻意避开政治,还是会在各种场合听到人们谈论君主制、国王、法兰西。
  直到一月的某个夜晚,在歌剧院门前列尔被告知今晚暂停演出。
  “很抱歉,先生,不过这也是应大部分观众的要求。”侍应用标准的伦敦腔回答他的疑问:“这是我们对一位逝去国王的尊重。”
  几天之后,他发现嫂子在饭桌旁偷偷擦眼泪。
  在一个家里,想要打听些什么并不是难事。
  当列尔对兄长提出自己想回去法国的时候,遭到对方的极力反对。
  “这太危险,你不知道现在的法国……”
  “所以我说由我代替你去更合适。”列尔的语气相当恳切。
  “为了王后,这对我将是份荣誉。”
  “为了孩子呢?还有几个月德•杰劳德家族的长子长孙即将出生。你忍心丢下?”
  “……”
  “如果家族中必须有人做这件事,我是最好的人选。”列尔笑地有些许凄凉:“我无牵无挂,没有后顾之忧。”
  “……你……你不会再犯上次那样的错误了吧?”
  列尔一愣,旋即扬起嘴角:“不会。我保证。”
  永远不会了。他心想。永远不会再有金发的军官挡在他的马前。
  可以用双眼阻止他的人这一生永不再有。

  六月,列尔回到法国。
  状况比他预想中更糟。巴黎简直不能靠近。几经辗转,他被安排在巴黎近郊的纳穆尔府。
  拿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门前,他有些怀疑这里是不是有人居住。满目所及的杂草是唯一欢迎他的东西。就像前近卫队同僚伯纳德所说,这里“充满沉重的气息”。
  “只有我妹妹还住在那里。你要敢打她什么主意我就一枪崩了你。”
  “那么担心你不如自己送我过去。”
  “我讨厌那个地方。呼口气都费力。”
  推开已生锈的铁门,引导的人带他走进底层大厅。
  “女主人呢?”他下意识四处查看。举目所及一片荒凉。
  “可能在后花园。这里还有外围的花园都是故意没有整理,免得被乡民发现有人居住。您请到二楼稍作休息,我去通报。”
  二楼果然有几间房间被整理妥当。坐在会客厅的扶手椅上,列尔留意到旁边的房间门虚掩着,隐约看到书架。
  没想到这里还能保有书房。他忍不住走过去。推开虚掩着的沉重的木门,他看见长而高的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配合着满室书籍的是精致的红木书桌及扶手椅。
  与之前这座房子所留给他的阴森沉闷的气氛相比,这里华丽地恍若隔世。
  仿佛上一秒还在巴黎底层平民窟,而下一秒已置身凡尔赛镜厅。
  “真……不可思议……”一瞬间他甚至错觉已经回到当年在巴黎的寓所。而自己还是那个端坐书桌前刻苦攻读怀抱理想的少年。
  这么着注视了片刻,他苦笑着回转身。
  然后愣住了。
  在靠近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位置正对书桌。
  画上的人有着耀眼金发,湛蓝双眸,涨红的脸颊尚带些许稚气,挺拔的身形在马背上更显地英姿勃发,手中的利剑直指天际,仿若是少年天神正从天而降。
  “奥斯卡!”当这个多年不敢再提的名字被不由自主说出,列尔觉得整颗心跳动地剧烈而痛楚。
  恍惚中,面前的画中人似乎正冲着自己微笑。他仿佛回到二十一年前,护送太子妃的马队骄傲行进在巴黎的夏日阳光下。有个年轻军官在马背上看着他,略带稚气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被阳光镀上层金边,好像浸润在光芒里。
  “是幅好画吧?”列尔回过头,有个女子正站在身后:“你好。我是芒西妮。”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女子衣裙上,她的笑容也好像阳光般绚烂。
  只是平时伶牙俐齿仪态优雅的青年在此时却说不出半句话。

<二>

  列尔坐在书房里。
  他没有看书,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面前的画像出神。
  当芒西妮探头进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我就猜你会在这儿。”依然是欢快的语调。
  “昨晚辛苦你了……”
  “别说客气话。”芒西妮板起脸靠在门边:“你就是太斯文这点不好。”
  列尔苦笑,对面前这个女孩子,自己以往在凡尔赛的做派半点都行不通。
  “我哥他对你凶了,是不是?”芒西妮小心观察着列尔的神情:“他喝醉了。我看见他去酒窖拿酒。你别介意,他心情不好,他一向讨厌这里……”
  突然响起的玻璃碎裂声,让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疾步走进隔壁的房间。

  查理蹲在地板上。
  听到他们两人进屋的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他的脚下是一地碎玻璃。
  “我不是故意的!”还没等他们问,他已经急急争辩。
  列尔心中一声叹息。他小心把查理从碎玻璃堆中抱起放到床上,仔细查看孩子是否受伤。芒西妮则在一旁开始收拾一地的狼藉。
  “您请不要动。”列尔查看得很仔细,反复几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松开手。
  查理默不作声,只是不断拿眼睛偷瞄芒西妮。
  “您需要什么可以叫我们。”列尔轻轻为查理扣上睡衣的扣子。
  “……我渴了。”
  “那我去为您拿些水过来。”
  “……还有点饿。”
  “好的,食物马上来。”
  “我看到院子里有葡萄树,想吃……”
  “现在可能太早……”
  “我就尝尝味道。”
  “好的。我马上回来。”
  关上门,查理才长出一口气。他跳下床,走到芒西妮面前。
  “别生我的气。”
  “乖乖坐好。我正忙着。”芒西妮头也不抬。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拿柜子上的水杯。”
  “为什么不叫我?”
  “我就是拿点水……”
  “其实你并不口渴对吗?”芒西妮站直身体,来到床前,然后掀开床单。
  一切如她所料。
  “又尿床了?”她皱着眉,看着床单上的一小片浅黄。
  查理不出声。
  芒西妮几下包起床单。快走出房间的时候被查理叫住。
  “别告诉其他人……求你……”
  她蹲下身,让视线与孩子的平行:“国王从不说‘求你’。”
  “我不是国王……”孩子的神情颇踌躇。
  “你是。”芒西妮的语气淡然而坚定:“你是太阳王的后代,法兰西的国王。路易十七陛下。”

  初夏的微风吹起芒西妮的衣裙,也吹动了她正在晾晒的床单,只是一个愣神,整条床单几乎滑落到地板上,幸好此时从她身后伸出一双手,帮她紧紧扯住。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吃完了?”
  “嗯。”列尔一边帮忙,一边回答:“我又让他睡了,这样下午医生到了的时候精神会好些。”
  “还真是个孩子呢……”
  “我想尽量待在陛下身边。不能让他再像昨天那样偷溜出去。这实在太危险。”
  “我也这么想。还是我们轮流看护吧。我哥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抱歉,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
  “你又来了……”芒西妮最后大力拍了拍床单:“我一点也不介意,真的……这房子应该很高兴吧,还有人能够来陪它。一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院子里的野玫瑰开得好旺盛,就像在欢迎你似的。”
  “一年了吗……”列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墙角的一簇野花。
  “呵呵,当时你们一大帮子人聚在这里。人人摩拳擦掌想要救出王后。我差点以为房间会不够分。幸好这里这么大。不过你们才待了几天就都走了,像现在这样一待就是几个月的还是第一次。”
  “可这次只有我和伯纳德两个人。”
  “国王最后的骑士。”她微笑,好像想起了什么:“昨晚我和罗莎莉聊天,她告诉我很多凡尔赛的事。是真的吗?不会跳小步舞就会被耻笑?”
  “那是个非常讲究礼仪规范的世界。凡尔赛的生活就像是架精巧的机器,何时该起床,何时该吃饭,甚至何时该说话都有相当精密繁复的设计。与其说人们沉迷于遵守这种规则倒不如说随着日久天长的习惯人们自身已经成为这机器的一个部件。我曾经遇到过一个贵妇人,她为了纽扣的系法与人争执,而那系法早已是路易十四时代的事情了。”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习惯于说‘您’而不是‘你’。”
  “呵。”列尔忍不住笑了:“这点我会慢慢改正。”
  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芒西妮想。而可惜的是他用微笑将自己与世隔绝。
  “其实……”她的话突然停住,列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查理的小脸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老天,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呆着!”
  “我就出来走走……”
  “要再不好好养病,我保证医生会开出更苦的药给你。”
  “我才不要喝。医生开的都是毒药!”
  “你知道比毒药更毒的是什么吗?只要敢在这儿再呆半分钟你马上就可以看到!”
  查理缩了下脖子,飞快跑向走廊。只一会儿又在拐角处露出半张小脸。
  “房间!趴着!现在!快去!”芒西妮冲着查理做出个恶毒的表情。下一瞬,孩子已经消失在拐角。然后她转过脸看着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列尔:“你看,女人天生就懂得怎样管孩子。”
  “可……”他有些哭笑不得:“那可是陛下……”
  “得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他自己可没这么想过。”

  医生在傍晚才到。
  随同前来的还有另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有着狭长双眼的青年。
  伯纳德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关上门。
  芒西妮暗暗称奇,却不动声色。只是在端茶的时候偷偷多看了对方几眼。收茶具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看她。充满魅惑地微笑着。
  “那个人……”带他们到查理的房间后,芒西妮关上门问列尔:“总感觉很不舒服。他到底是什么人?”
  “雷尼奥特•蒙塔朗先生。可能的话将在这儿待一阵子,陛下的身体需要专职的医护人员。”
  “你是说他要住在这儿?”
  “不会太久。以目前的局势……我们想尽快将陛下带离法国。”
  “要走了吗……”芒西妮皱眉:“总之我不喜欢那个家伙,别让他待太久。”
  打开门,却看见雷尼奥特正站在门外。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
  芒西妮略一犹豫,他已经越过她走进房间。
  “真是幢不错的房子。”他微笑着四下打量。
  芒西妮扁着嘴不发一言。
  “陛下的情况如何?”列尔打破僵局。
  “说实话,不太乐观。”雷尼奥特的眼睛只在芒西妮身上打转:“你知道当年小太子是怎么死的吧?这病恐怕是家族遗传。”
  “你的意思是还要在这里静养?”
  “不不不,我的意思正相反,我们需要带陛下离开这里。离开法国,找个真正安逸舒适的地方治疗。这里太压抑,生活也并不方便。”
  “但陛下的身体……”
  “所以我会全程陪同。我已经请医生离开这里了。现在开始,我会全权负责陛下的身体。您知道巴黎大学医学院教授吉乐汀博士吗?那是鄙人的恩师。”
  “陛下还是个孩子。安全是首要考虑的问题。”
  “当然。我带了些药过来,这几天会酌情给陛下服用,以调整体能,我想不久后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雷尼奥特狭长的双眼闪动着。

<三>

  推开会客室大门,芒西妮皱了皱眉。
  如预想中一样,伯纳德趴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是好几个酒瓶,手里还抓着个空酒杯。
  “还活着吗?”她伸出手打伯纳德的头。
  “你来干什么?”伯纳德侧过头看她,脸还是紧贴着桌子,坐姿毫无变动。
  “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雷尼奥特?”
  “……”
  “这个人值得信赖吗?”
  “作为医生,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也算是忠实于王室……”伯纳德撑起半个身体,眼神依然迷离:“芒西妮,等我们离开后你也离开这里吧。”
  “我?”
  “离开法国。把这儿卖了应该足够你生活。”伯纳德继续说着却不看芒西妮,似乎是自言自语:“如果卖不掉就算了,你去马赛,到那儿找……”
  “我哪儿都不去。”
  “这里太危险。”伯纳德往酒杯里倒了些酒:“一个女人要有安稳的环境才会幸福……”
  “那奥斯卡小姐呢?”
  “她死了。”
  “可我觉得她很幸福。”
  “你总是有些古怪的念头。”
  “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幸福吗?总之,你别喝了!”芒西妮抢过酒杯。
  “你别管我。”伯纳德索性抓起酒瓶,接着转身就走。
  芒西妮气得紧,顺手把酒全部倒在地板上,酒杯狠狠拍在桌上。
  “真过分。”她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他早晚会死在酒窖里。”
  没有任何回音,只有微风吹起窗帘轻轻晃动。

  当罗莎莉再次站在“鬼屋”门前,她仔细审视着这幢建筑的风貌。上一次由于天色昏暗,她并没有好好看清这幢房子。如今在白日阳光下看,古老的外墙显得破碎昏暗,锈迹斑斑的铁门不知多久没人开启,几乎被杂草掩埋。自己真的进入过这里?难道之前在这里的那一晚仅仅是自己的幻觉吗?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罗莎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开几步,却看见双狭长的眼睛正冲着自己微笑。
  “啊……”罗莎莉不知道面前的青年与这里有什么关系,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想进去看看吗?”雷尼奥特又靠近她几步,笑容更加暧昧:“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姐可不应该一个人走在荒郊野外……”
  “罗莎莉小姐!”芒西妮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拉过罗莎莉。
  雷尼奥特眨眨眼睛,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你还是快点下山买药吧,等一下天黑了小心找不到上山的路。”芒西妮拽着罗莎莉走到边角的一扇小门,罗莎莉再回头看时,狭长眼睛的青年已经消失了踪迹。
  “那个人……”
  “是个医生,来照顾查理的。”
  可是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啊。罗莎莉想。

  能够再次看到罗莎莉,查理似乎很高兴,奔前跑后围着她一刻不停。
  列尔看着小国王摇头晃脑的样子,有些想笑。
  “还是个孩子呢。”他又想起芒西妮的话。
  午后,列尔路过书房,却看见罗莎莉站在房中一动不动。
  他轻咳一声,回转过来的是一双斑驳泪眼。
  “我想拿本故事书……给查理……”罗莎莉连声音都在颤抖:“我没想到……这幅画……是她对吗?”
  列尔只沉闷点了下头。
  “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为她画像的画师在杰尔吉府上取回的。那里已经是废屋了。几年前画师去世,有人把这幅画卖了,正好被这里购得。”
  罗莎莉直愣愣看着画像不再说话。很久之后,列尔听她轻声叹息。
  “这画画得真好是不是?”
  “别再看了,罗莎莉。”
  “我忍不住……”
  列尔走近罗莎莉身旁,看着面前的女子仿若灵魂出窍般痴迷的样子。她神情恍惚,眼睛却是一动不动盯着画像。她的声音低沉迷离,仿若梦中呓语。
  “真不可思议。会在这儿再看到她……杰劳德先生,请你不要笑我……”
  “我们都为她难过。”
  “不是的……我不一样……”罗莎莉喃喃低语:“她就死在我面前……”
  “……”
  “她死去之后,我一直精神恍惚,每晚大叫着:‘不!’从噩梦中惊醒。当几个月后我再去杰尔吉家,他们都不在了。老爷、夫人、佣人们……我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她被埋葬在哪里。还有安德烈,我想他们一定在一起。”
  列尔说不出话。在过去的一年间,他每次到这里暂住都会在画像前停留很久。他甚至曾请求过芒西妮把画卖给他,可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女子却拒绝了。
  “这是我唯一请求父亲买给我的东西。每次看见这幅画我就会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所以才把它放在我最喜欢的书房里。啊,你可能并不相信一见钟情。我从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它会与我的命运紧紧相连。请别把它从我身边带走,杰劳德先生。”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时局如何变换,画中的人就是有这样不可思议的魅力。列尔仰视着面前的画像,而那画像中的人似乎也望着他。
  “您知道吗?他们管这里叫做‘鬼屋’。”罗莎莉突然侧过头看着列尔:“他们说,这间大宅里有个鬼魂,是个有着满头璀璨金发的美人。”

  书房外,芒西妮靠在门背上。查理拉了拉她的手。她蹲下身,把手指竖起在唇边。
  “轻一点,别打扰他们。”
  “罗莎莉为什么哭了?”
  “她想起自己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大家想起喜欢的人就都要哭呢?”
  “还有谁也哭了?”
  查理对空虚指。
  “她对你这么说的?”芒西妮似乎毫不见怪。
  “嗯。”孩子看了眼空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回答。
  “真好呢,只有你可以听到她在说些什么。我却只能‘看到’而已。”芒西妮抬头微微一笑,仿佛有个人正站在她面前与她对视。

<四>

  罗莎莉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红的。
  芒西妮与她一起下山。一方面送她回家,另一方面,这里的物资需要补充,芒西妮要到山下采买。

  “啧啧,一个女人也没有的房子可真是无聊哦。” 雷尼奥特在傍晚才回来,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他这么对列尔嘟囔了句,然后就躲进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
  伯纳德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自从罗莎莉到来之后,列尔每次见到伯纳德都是一副不悦的神情,也许这会儿正故意躲着他也说不定。列尔这么想着,走进查理的房间。
  孩子正躺在床上发呆。看见他来了,眼珠转了下,却不说话。
  “您好些了吗?”
  “列尔……”查理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为什么你们都希望我是国王呢?”
  “那并不是希望,从您诞生的那刻起您就是皇族,从路易十六国王陛下驾崩的那刻起您就是新国王路易十七陛下。”
  “可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王宫什么的……”
  “您会记起来的,等您身体好些了……”
  “我很快就会死的。”
  “什么?”列尔有些诧异,什么时候起陛下会有这种念头。
  他走到床边,伸手触摸查理的额头。
  “您只是身体有些弱,雷尼奥特先生会帮您调养好。”
  “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您的家。当然,以后我们会转移到更舒适的地方……”
  “我想西蒙先生了。”
  犹豫了一下,列尔才想起西蒙是谁。
  “您是在感激他把您带出来?”
  查理不答话,隔了一会儿才问:“芒西妮呢?”
  “她下山去买些东西。”列尔看着查理翻过身用背对着他。有的时候他真不明白这个小小的身体里藏着怎样的心事。
  “她快点儿回来就好了。”查理喃喃自语。
  可是直到第二天傍晚,芒西妮还是没有回来。

  列尔在地下室的酒窖里找到伯纳德,告诉他自己想下山一趟。
  “我去。”伯纳德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还是我去找比较好。”列尔拦住他:“毕竟你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也许有人会认出你。”
  伯纳德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再做声。
  “陛下就托付给你了。雷尼奥特可没你这么准的枪法。”
  “列尔。”快走出门的时候伯纳德突然说:“照顾好我妹妹。”
  “那是当然,芒西妮她……”
  “那孩子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快活,你别让她伤心。”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我尊重她。”
  “呵……”伯纳德苦笑着挥挥手以示作别。

  山脚下已是万家灯火。
  借着夜色,列尔拐进街角的一间小酒馆。
  “芒西妮嘛……”伙计翻了翻白眼,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确实,她昨天来过这里,不过今天可没看见过她……”他的眼睛一刻没停盯着来往的客人们,间或瞟了眼列尔:“不过……你是她什么人?”
  杂货店的老板娘也是同样的回答。
  到底会在哪儿呢?列尔心中愈发焦急。
  胡乱走了半天,列尔坐在路边休息。
  或许她已经回去了?这么胡思乱想着的时候,他看见街道的一边出现几条汉子,他们似乎正挨个盘查行人。
  糟糕,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列尔望向街道的另一边,隐绰绰似有人影晃动,仔细分辨,好像是个岗哨。
  被包围了?列尔想跑,但这时候动作太大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他慢慢站起身,沿着墙根向小巷走去。
  刚要拐入黑暗中,两个男人突然从巷子里窜出,阻住去路。
  “公民,拿出你的身份证明。”
  列尔装出掏衣袋的样子,动作很慢。
  他正谋划着怎样借机甩面前的人一拳然后夺路而去,手臂却突然被人勾住。
  芒西妮活泼的眼睛忽闪着。
  “怎么?这么快就想走了?”她靠近他,身体几乎贴上来。
  旁观的人愣了愣,互打个眼色围住他们俩。
  “喂,你倒是说话啊!”芒西妮似乎有些不耐烦,手抓得更紧了些:“难道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呵,你说呢?”列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想要拨开芒西妮的手。
  “女公民,你也要出示……”
  “你怎么能这样!”一声清脆的耳光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列尔捂着火热的脸颊,目瞪口呆看着芒西妮。
  盘查的人也都愣在当场。
  “我受够了!别以为长得好看老娘就得一辈子被你牵着鼻子走!”芒西妮全身都在颤抖。
  “喂,你……”没等盘查的人说完话,芒西妮捂着脸向街道另一边的一幢房子奔去。
  “这真是……”列尔正想追去,一个盘查的汉子拉住他。
  “算了算了,老弟。”另一个却止住他,笑着对列尔使了个眼色:“快去追吧,再不过去人家该锁门了。”
  果然,芒西妮只回头看了一下就消失在门后。
  列尔飞奔而去,隐约还可以听到那两个汉子的笑声。

  关上门才发觉手心里都是汗水。
  “抱歉。”芒西妮站在门后。
  “多谢你……”列尔只觉得劫后余生,虽然脸颊还是火辣辣的疼痛。
  “时间不多了,你们得赶快走!”在门后暗影中出现的另一个人是罗莎莉。
  列尔正想询问,突然响起钟声。
  “铛铛铛……”响亮悠长的钟声超越寂静,瞬间飘荡在整座小镇。
  罗莎莉提起裙子飞快跑向二楼。在黑暗中,芒西妮拉住列尔。
  她手指冰凉。
  “有人告密。”她的声音颤抖着:“今天开始有巴黎的人到这儿设岗哨,他们很快就会去山上了。”
  “怎么会……”列尔感到芒西妮浑身都在发抖。
  “幸好我遇到罗莎莉……她说她愿意帮我们……”
  门外渐渐喧嚣,似乎有大队人马走动。隐约有人大声说着什么,芒西妮把脸贴在门缝上。
  “他们说什么?”
  回过头来的芒西妮一脸惊恐之色。
  “他们说要杀死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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